一片兵荒馬亂中,幾個前腳才離開沒多久的太醫又被請了回來。
見謝晉白鐵青的臉,陳太醫一顆心都提了起來,正懷疑自己是不是馬失前蹄,連個孕脈都沒摸好,出了差錯之際,得知緣由後,頓時有些啼笑皆非。
誰能想到威震朝野,才屠了自己外族一家的太子殿下,會因為婦人胎動如此一驚一乍,慌了手腳。
但笑肯定是不能笑的。
陳太醫躬身道:“啟稟殿下,懷胎六月,腹中胎兒手腳已經長全,正是有力氣的時候。”
崔令窈來這個世界做任務時才十八歲,這是她頭一回懷孕,並不太瞭解這些,聞言驚歎:“所以這都是正常的?”
“不錯,”陳太醫頷首:“隨著月份越大,胎動會更為頻繁,都是正常的。”
得了確切答案,崔令窈長舒了口氣。
正常就好,孩子沒有變異。
她放下心來,可旁邊男人的臉色卻難看的嚇人,“你的意思是說,它要在裡面,接連不斷踹四個月,力氣還會一日比一日大。”
……這算甚麼問題。
陳太醫抹了把額間虛汗,硬著頭皮道:“正是如此,每個婦人孕育子嗣都要經這一遭,說明腹中胎兒康健。”
要是在肚子裡一動不動,那才是不妥了。
陳太醫遲疑幾息,還是輕聲提點:“娘娘頭回開懷,許多事物不懂,身邊該有得力嬤嬤照應。”
其實這個哪裡需要太醫交代。
梅姑蘭姑幾人就是內廷得力女官,照顧有孕的主子,一直是週週到到,從無差錯。
只是方才情況緊急,謝晉白直接勒令劉榕去將太醫請回來,沒有問過幾個姑姑罷了。
這會兒,聽見一切正常,他油鹽不進的沉著臉,完全不能想象今夜這樣的狠踹,她還要經歷四個月,末了,又得生闖一回鬼門關,才能將孩子分娩出來。
生命的孕育,太驚險。
崔令窈推了他一把,見他不吱聲,也不知道跟誰在較勁,不忍見幾個太醫為難,索性自己抬手;“有勞諸位了,天色已晚,你們回去吧。”
“是。”
幾位太醫急忙躬身,退下。
屋內只剩他們兩個,院外,僕婢們各自忙碌著。
昏迷多日的女主子終於甦醒,奴僕們面上都縈繞著喜色,腳步輕快,手腳麻利。
連日來的陰沉,一掃而空。
崔令窈看了眼窗外。
月光皎潔明亮,初夏的夜風微微發暖,順著窗沿吹進,很舒服怡人。
她抱住身旁男人的胳膊,安撫道:“別擔心了,只是看著嚇人,其實不疼的。”
換個角度想,跟孩子互動,也是很有意思的。
見他依舊不開懷,崔令窈有些不得勁了,“這是我在受累,你不是這個也要讓我哄吧?”
謝晉白輕輕嘆氣,伸臂將她圈在懷裡,“我只是怕。”
他道。
“怕甚麼,”崔令窈親他的臉,笑著打趣:“別怕,咱們不是還有一粒百病丹嗎,你給我看牢了,萬一真遇上甚麼危險,記得餵給我吃,包沒事的。”
她單純覺得他只是擔心她生產。
謝晉白默默瞥了她一眼,沒有做聲。
出身尊貴,年少掌權,一路順遂,在認識這姑娘前之前,他從不覺得這世上能有甚麼東西能叫自己害怕。
但現在,他怕的太多了。
怕她離魂症再犯。
怕她生產遇險。
還怕她完成任務後,拍拍屁股丟下他跑了。
就像今晚,丟下那個賤人一樣。
她太會騙人,當局者迷,謝晉白就是再聰明絕頂,再能洞察人心,也不敢說自己能完全摸透她心中所想。
今夜,看著那人嘶聲慟哭,他痛快之餘,誰又能說沒有唇亡齒寒之感呢。
但這些話顯然是不能說的。
——她最惱他不信任她。
謝晉白心頭泛起陣陣苦意,低頭又想去親吻她。
唇齒交纏的親膩,總能快速安撫他。
但崔令窈別開了臉。
她抬起胳膊輕輕嗅了嗅,蹙著眉道:“這十天,你是不是都沒給我洗過澡。”
“……”謝晉白一愣,沒有說話。
她離魂症再犯,昏睡不醒,他滿心焦急絕望,只想把她救回來,哪裡顧得上其他。
若不是白日劉榕他們提醒,他都想不到收拾自己。
他預設了。
崔令窈輕嘖了聲:“我就知道!”
大著肚子昏迷,伺候的婢女婆子們搬動她估計都費力,沐浴就更是別想,只能靠他了。
只能簡單給她擦擦身子。
這春夏交替的時節,天氣一天比一天熱,難怪她覺得身上黏膩,尤其髮間,透著股異味。
說不上酸臭。
按總歸不香就是了。
想到自己剛剛就頂著這麼股怪味兒窩他懷裡啃來啃去,崔令窈有些難以忍受的起身:“我要沐浴。”
“仔細些,”謝晉白扶著她,“我陪你吧。”
她沐浴不喜歡婢女在旁伺候,身子又重,他是真的不放心。
但崔令窈不肯,堅持讓他去床上躺著。
謝晉白拗不過她,將她送進盥洗室,就在門口守著。
等崔令窈清洗好自己,扶著肚子出來時,就見他微垂著腦袋,歪靠在門邊,身姿削瘦修長,透著股說不出的懶散勁。
大概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明明睡都睡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甚麼模樣她早都司空見慣,但崔令窈一點也沒覺得稀鬆平常,竟還能在這不經意的一眼間,感到驚豔。
她實在是喜歡。
那些喜歡太滿,從眼裡溢了出來。
謝晉白看的一愣,“做甚麼這麼看著我。”
不認識了?
“……”
心頭那股子悸動頓消,崔令窈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果斷收回目光,坐在梳妝檯前,道:“來幫我拭發。”
她一身輕薄寢衣,長髮盡溼,水珠順著髮尾滴滴滑落。
謝晉白別無二話,拿起帕子開始給她絞發。
經過這麼久以來的調教,這些伺候人的細緻活計,他也算是信手拈來了。
很快就收拾妥當,兩人前後上了榻。
崔令窈自覺往他懷裡鑽,沒安分多久,就仰著腦袋要親他。
熱情的要命。
“當心點……”
謝晉白喉嚨發乾,小心避開她的肚子,低頭接住她綿軟的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