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她的話落下,旁邊一直在拼命想衝破紅芒的男人動作一僵,定定看著她。
世界彷彿按下暫停鍵,一片死寂。
崔令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這話有多傷害另外一個人。
她有些頭疼。
這樣的局面,是她從未想過的。
原本崔令窈以為自己能悄無聲息的回到自己的世界,最差也不過被謝晉白逮住,再另尋機會。
可怎麼……兩個人竟隔著一道法陣,對上了。
她根本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局面。
解釋嗎?
似乎也沒甚麼好解釋的。
話雖傷人,但是是實情。
她的確從始至終都沒有動搖過回家的念頭,那些狀似卸下心防,甜蜜恩愛的一幕幕,全都是在做戲。
——是麻痺他、麻痺梅姑劉榕他們的手段。
可不說點甚麼,又未免太過狠絕。
崔令窈喉間好似堵了團棉絮,哽的厲害。
她隔著刺目紅芒看向面前男人。
兩人只有一臂之遙,但他碰不到她。
這紅芒不許他靠近,但沒有阻止她的活動。
也就是說,只要她願意留下,完全主動去牽著他,或者,丟下血玉去抱他。
但崔令窈不願意。
她捧住血玉的手緊了又緊,對上他猩紅可怖,滿是絕望的眸子,唇輕輕顫了顫,想要說點甚麼。
光幕內的謝晉白眼神晦暗,準備出言打斷,根本不願意給她任何一點動容的可能。
恰在這時,他身後不遠處的遊廊盡頭,傳來一道驚呼。
陳敏柔拎著裙襬跌跌撞撞趕到,她看到了光鏡,也看見光鏡中的一切,滿目愕然:“窈窈?!”
一身大紅嫁衣,髮絲輕挽,身姿輕盈纖瘦,腰肢不盈一握。
腹部扁平,完全不似懷胎六月的模樣,但那的的確確是崔令窈。
陳敏柔驚愣交加,人都有些發懵,又正好走到長廊盡頭,一腳踏到鵝軟石鋪就的林道上,速度太快,腳下頓時一個趔趄,身子朝一旁傾倒。
身後探出一雙手。
追著她上來的李越禮握住她的肩,將她扶住,“當心些。”
這裡摔上一跤,可輕可重,說不準把腳崴了,都下不了地。
那邊呼喊聲太大,光鏡裡面,崔令窈循聲望來,一眼就看見這畫面,瞳孔不由睜大了瞬。
只是被扶著肩站穩,但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裡,陳敏柔好似被身後人攬進懷中。
姿態格外親密。
尤其,現在是在夜裡。
一個已婚婦人,夜裡在太子府,同一個外男前後腳的出現,還如此…
她不在的十天時間,敏敏和李……
崔令窈打了個激靈,猛地轉頭,看向高臺下,那道立在劉榕旁邊的修長身影。
她方才就發現他來了。
只是當下場面太混亂,無心多留意。
而這會兒……
一直立在角落,面對這扇連通兩個世界的光鏡,和這一串奇異怪象,又看著自家殿下狀若癲狂都老神在在的男人,在陳敏柔出現的瞬間,臉色就變了。
等她險些跌倒,被身後人扶著肩站穩時,身體更是陡然緊繃,抬腳就朝著臺上走來。
那頭,陳敏柔也拎著裙襬上了高臺。
她是奔著崔令窈去的,神色焦急的很,然而,沒走幾步,就瞧見了那頭已經立在高臺上的趙仕傑。
跟這個世界相同,又不同的趙仕傑。
一樣眉眼清俊,一樣身姿挺拔。
但眼神不一樣。
趙仕傑不會用這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像一頭被關押在籠子,已經瀕死的困獸,瞧見了自己的生機。
驚喜、急切、還帶著幾分近鄉情怯的惶恐。
他,是誰?
窈窈在哪裡?
那道光鏡裡面的世界是……?
想到崔令窈先前透露的訊息,陳敏柔渾身一震,腦子像是被人錘了一記悶棍,神情怔愣的看著那邊。
恍惚間,許許多多熟悉又陌生的畫面,在腦海不斷迴圈出現。
年幼時定下婚約。
長輩們有意讓他們早早培養感情。
自少不更事起,他們便玩在一處。
嬉笑打鬧,投壺,煮酒,騎馬,射獵,詩書琴棋,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後來,他長成了端方守禮的清俊少年,脾氣愈發的好,溫柔包容,一雙眸子似盛滿了星辰,每每看向她時,熠熠生輝。
再後來,她十里紅妝,吉日出嫁。
夫妻恩愛,兩不相疑。
——她死在了他的任上。
死在了產床上。
腦中連串記憶湧現,有些熟悉,有些陌生,陳敏柔確定自己不曾經歷過,可它出現了,格外真實。
真實到,讓她分辨不清今夕何夕。
自己身處何時、何地、……哪個世界。
夫妻二人隔著光幕遙遙相望。
趙仕傑面沉如水,眼神緊緊盯著她,自上而下認認真真的看了眼,而後目光寸寸收斂,落到她身後的男人身上。
陳敏柔腦子已經亂成一團漿糊,卻還記得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了眼,緊接著,她渾身一震,幾乎是下意識的往前走了幾步。
避嫌。
不過一個眼神。
她就在避嫌。
甚至,那人還不是她名義上的夫君。
李越禮雖不知法陣的存在,也不知光鏡的奇異,但他不蠢,只看兩個謝晉白在惡狠狠的對峙,和一地高僧齊聲唸經的局面,也知道這面光鏡內,並非他們所處的地方。
裡面的人,也絕不是他們這兒的人。
可她還是在避嫌。
面對一個連她名義上夫君都不算的男人,她如此避嫌。
李越禮唇角微抿,抬眸看向光鏡中。
兩個男人目光對視了瞬。
不知從對方眼中讀出了甚麼訊息,趙仕傑臉色寸寸冷了下來。
他微微偏頭看向陳敏柔,狀似好奇:“你同他…是甚麼關係?”
前幾日,在崔令窈口中得知她重生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因為做了個‘夢’,親眼目睹他另娶王璇兒,一番苦痛掙扎,煎熬過後,還是決定同他和離。
他又是心疼,又是憤怒,又是自責。
心疼她受的痛苦煎熬,憤怒於另外一個世界的自己不曾照顧好她的情緒,自責自己怎麼會無端娶了旁人,讓她做那樣的夢。
可現在,怎麼瞧著,除了那個‘夢’之外,她的和離似乎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