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感覺到了。
“這點還不夠,”謝晉白笑道:“你還可以再喜歡我多一點,這些以後再說。”
總之,他們來日方長。
“……”崔令窈沉默了會兒,道:“雖然有時候你過於霸道專制,讓人很生氣,但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謝晉白眉頭微皺:“好端端的怎麼說這個?”
“你不要管,”崔令窈道:“我中了毒,心裡就是愛胡思亂想,你乖乖答應我就好了。”
“好…”謝晉白失笑,“解藥已經有了頭緒,很快給你解了,我們當然都會好好的。”
他說的始終是‘我們’。
崔令窈心口發悶,好似堵了口棉絮,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也根本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她將臉埋在他懷裡,緩緩閉上眼睛。
姿態格外柔軟,依賴。
謝晉白心生憐意,輕輕攏了攏手臂。
“可是還介懷李婉蓉的事?”他聲音溫柔:“叫你受了委屈是我不好,但我保證,不會讓你忍受太久,最多…”
“沒有介懷,”崔令窈搖頭,“不說這些了,睡吧,我困了。”
她一點都不想知道他為兩人未來的打算,還有對付皇后和李家人的籌謀。
一點都不想。
——她是要離開的呀。
…………
翌日。
謝晉白一身蟒袍,騎著戰馬出了譽王府,身後跟著幾個早已候著的堂兄弟,和浩浩蕩蕩的送聘隊伍。
昌平侯府那頭掐準了時間點,早早開了中門迎接。
皇子成婚,禮部官員自然得出面。
禮炮一響,前面的聘禮已經進了門,後頭的還沒完全從王府出來。
如此大的陣仗,引起無數京城百姓沿街觀望。
有好事者一抬一抬數過去,最後得出結論,這是足足一百八十抬的聘禮。
聽見其中不少還是皇帝陛下私庫裡出的,都嘖嘖感嘆,到底是嫡子。
要知道,上頭三個皇子成婚時,老皇帝可沒親自掏聘禮。
昌平侯府,禮炮聲未絕於耳。
崔父和兩個弟弟皆滿面紅光,親自迎接新婿入門。
崔明睿則跟幾個堂弟,招待前來湊熱鬧的賓客,和隨謝晉白一同來的皇室宗親。
他們這一輩唯一的女兒早夭,從未想過還能辦上一場嫁閨女的喜事,這些天,崔家上下從主子到奴僕,所有人都喜氣洋洋的。
就連門口的石獅子脖子都掛上了紅綢,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家有女將出閣。
崔家擺了酒宴,謝晉白領著幾個堂兄弟一塊兒去下聘禮,午膳自然而然的就留下來用了。
低頭娶婦,岳家熱情招待,他當然不能端著架子,但凡敬酒就沒有拒絕的道理。
連帶著,隨他一同來的幾個王府世子有一個算一個,也都好脾氣的很,幫他擋了不少酒。
眾人早上進門,直到下午日頭漸漸西移,酒桌上還在推杯換盞,氣氛正酣。
屋外晚霞映透了半邊天,李勇自外進來,走到謝晉白身邊,躬身耳語幾句。
崔令窈在半柱香前,回了侯府。
這會兒,已經在崔家準備好的閨房裡,由幾個女官陪著。
雖然訊息靈通些的人家,都知道這樁婚事的具體內情,但一個未出嫁的姑娘不住在家裡,而是在婚期前一天,從男人那兒趕回來待嫁,到底不是甚麼光彩事兒,崔家當然不能花炮齊鳴,堂而皇之的迎接。
所以…
——崔令窈是從側門進來的。
悄無聲息。
避人耳目。
謝晉白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突然就生出幾分後悔。
原先沒覺得甚麼,反正他向來沒將這些世俗遵從的規矩體統放在眼裡,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這點永遠也不會改變。
可這會兒,聽見崔令窈是從側門不聲不響的回崔府,他心裡莫名就有些發沉。
他考慮的不夠周到。
讓她平白無故,受了這些不必要的委屈。
席間酣熱,無人注意到他的心緒波動,崔家二房長子起身敬酒,謝晉白定了定神,舉杯飲盡。
等到日暮漸合,這場賓主盡歡的酒宴才散去。
謝晉白同幾個堂兄弟各個都滿身酒氣。
一出昌平侯府大門,他便難得客氣的拱手道謝。
脫離朝局博弈,這是純粹的兄弟私交。
幾位王府世子笑著回禮,邀道:“天色尚早,聽聞明月居這幾天新到了批舞姬,是從江南那塊兒來的,明兒就要成婚了,殿下不如去散散心…”
他們這樣的皇親貴胄甚麼舞姬沒見過,更不用藉著成婚的由頭去散心。
主要,還是想趁著大喜的日子,謝晉白心情好,多走動走動。
推杯換盞間,只講兄弟情誼,沒有君臣之分,是拉近關係最好的機會了。
謝晉白抬頭看了眼天色,輕輕頷首,給了這個面子。
…………
另一邊。
崔令窈一回府,才坐下沒多久,家中女眷一個一個的就都來了。
明日就是大婚,嫁的是當朝唯一嫡皇子,老皇帝親自下的賜婚聖旨,這門婚事除了倉促點外,那是裡子面子都齊全了。
而且,以謝晉白的能力,他的正妻,日後差不離就是未來的太子妃,皇后。
對京城所有貴女來說,這都屬於高嫁。
落到了誰家頭上,都是大喜事。
崔家人沒有怠慢的道理。
得知崔令窈回來的訊息,世子夫人謝安寧便領著幾個堂妯娌,還有一些常來往的旁系媳婦,來同這個姑奶奶好好親近一番了。
崔令窈正在廂房準備小憩,聽見通稟,忙起身親自將眾人迎進了廳堂,又吩咐僕婢們奉茶。
人一多,略顯冷清的院落就熱鬧起來。
都是擅長交際的當家主母,各個心思靈巧的很,只要有心捧著誰,那話題都拿捏的恰到好處,叫人聽了身心舒暢。
崔令窈雖然樂意跟家人親近,但這個世界,和一眾堂嫂們都是頭一回見面,對她們憑空而生的親熱,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親情不再,全是假意。
再沒有哪一刻,讓她如此清楚的意識到,兩個世界的參差。
在那個世界,她就算已經成了太子妃,回孃家時,也只是爹孃的女兒,兄嫂的幼妹,崔家這輩唯一的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