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外頭立著的人,她瞳孔倏然瞪圓。
“謝晉白?!”
那聲音,真是清脆響亮。
車廂外頭,幾個侍衛齊齊一驚。
尤其是李勇。
蒼天可見,這麼多年跟在謝晉白身邊,他就沒見過誰敢連名帶姓的喊他家殿下。
就連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不曾。
這個自稱‘太子妃’的女人,打哪裡冒出來的?
四下一片靜謐。
而崔令窈更驚。
車外男人逆光而立,面容隱沒在陰影中,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其實不甚清楚。
但夫妻多年,她又怎麼會認不出自己夫君。
雖然跟昨晚比起來,他的身形削瘦了些。
周身氣勢冷凝了些。
看著似乎比初次見面時,更不近人情了些。
但她不會認錯的。
這就是謝晉白。
更光怪陸離的事也不是沒經歷過,崔令窈很快意識到甚麼,僵硬的眨了眨眼,小聲道:“我衣衫不整,你別把我揪出去好不好?”
車前男人一聲不吭。
李勇有些摸不清主子的心思,但他的佈防出了如此差錯,心中驚駭自是無以復加,只想著將功補過,把人拿下拷問。
他上前一步,手握腰間劍柄再一次拔出,想要挑開車簾。
下一瞬,劍刃被謝晉白摁回鞘中。
身後跟長了眼睛似的,他頭都沒回,只問:“誰把你們支開過?”
語調寡淡,不怒自威。
李勇面色一變,“殿下明鑑,自您下車後,屬下等人從未離開過馬車。”
嚴加防守的馬車,按理說一隻蒼蠅都不該飛進去。
此刻卻多了個人。
還是個女人。
一個,他連模樣都還沒瞧見的女人。
雖然他家殿下不喜歡下屬辦差出了錯還狡辯,但李勇心裡實在覺得冤枉。
他單膝下跪,道:“屬下拿性命擔保,所言句句屬實。”
四周,幾位侍衛也跟著下跪,出言附和。
他們的確沒離開過。
“你們的意思是說…”謝晉白微微偏了偏頭,“她是憑空冒出來的?”
……可不是憑空大變活人嗎?
但這話太過荒謬,李勇不敢點頭。
“你別為難他們了,”
崔令窈道:“你覺得誰能繞過他們,把我送上你馬車。”
好問題。
謝晉白輕抬眼眸,定定看了她一會兒,竟抬步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
刺目的日光被蓋住。
外頭一片安靜。
眾侍衛頭一回面對這樣的事兒,都面面相覷,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最後,還是李勇拍板,吩咐馬伕駕車。
車輪緩緩轉動。
裡頭。
謝晉白上了馬車,沒有去看角落披頭散髮的姑娘,而是徑自坐在她的對面,低垂著眼睫,道:“說說吧,你是誰的人?”
語氣輕飄飄的,崔令窈覺得有些熟悉。
當日她死後,靈魂跟在他身邊的那幾天,見他刑房審問李祿時,似乎就是這麼個調調。
漫不經心,甚麼都沒放在眼裡。
但下一刻,就能用同樣輕飄飄的語氣,對你處以極刑。
崔令窈身體一僵,緩緩坐直身體,看著對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裡的猜測徹底有了答案。
這應該是史書所記的那位無妻無妾,無子無女的乾元大帝。
不過,他看著比她那個世界的謝晉白好像要年輕些。
這會兒應該還只是四皇子,或者是譽王。
像要給她解惑,也就沉默不到幾息,才行駛不久的馬車停了下來。
就這麼會兒的功夫,已經到了皇宮北武門,守門侍衛急忙請安,開啟宮門。
‘譽王殿下’幾個字,清楚傳了進來。
史書上,謝晉白二十五歲冊封太子。
也就是說,面前這個男人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觀其容貌,大機率是二十出頭。
崔令窈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一覺睡醒,世界都變了,她腦子竟然還能想這些胡七八糟的事兒。
——系統明明休眠了,她怎麼還能穿越!
對面姑娘一頭長髮披散,蔥白似的指節捂著自己寢衣領口,看著他的眼神很是複雜。
錯愕、緊張、仿徨、糾結、憂慮輪番上演。
似乎,還有……驚喜。
見到他,她感到驚喜。
謝晉白唇角微抿,屈指叩了叩橫隔在兩人中間的小桌案,待她醒過神來,問:“是父皇還是母后送你來的?”
馬車停在宮中。
有他的親信看守。
大變活人這樣的無稽之談,此刻的謝晉白當然不會相信。
能在皇宮‘憑空’給他車內塞人的,也就只有皇帝皇后了。
他認定她是被人送來的。
自十五六歲開始,無數美人被以各種方式呈現在他面前,但這麼個披頭散髮,一身寢衣,憑空冒出來的方式,的確讓他感到驚奇。
崔令窈則是遲疑,要不要向他坦白自己的來歷。
另外一個世界的他,愛她愛到可以無底線縱容,事事以她為先,可那是她辛辛苦苦攻略了好幾年的成果。
現在,他們素不相識,突然這麼冒出來,他……
但不坦白,又能瞞得了嗎?
以他的手段,只怕要不了一天,就能查到她真的是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的。
而她還不知自己如今算個甚麼狀態。
究竟還能不能回得去自己的世界。
如果能,又得甚麼時候,依靠甚麼契機才能回去?
幾次問詢,對面姑娘遲遲不說一句話,若是尋常,謝晉白只怕早就抬手讓底下人來審問了。
但此刻,他驚覺自己耐心好的出奇。
等了會兒,見她始終躊躇,方沉聲道:“無論是誰都只管說,你是聽命行事,怪不到你頭上。”
這話,是在間接許諾,不管她背後的人是誰,都不追究她的責任。
甚至幾乎在暗示,無論是誰送來的,他都收下了。
在他這兒,更好的待遇都享受過,崔令窈當然不會覺得受寵若驚,但她確實穩了心神,陌生感頓消。
她沒那麼緊張,握著衣襟的手也不自覺慢慢放鬆了些,開口道:“我的來歷有些複雜,不是你想的那樣,跟皇帝皇后都無關。”
謝晉白安靜聽著,一雙眸子不動聲色端詳她,輕輕嗯了聲,正要開口讓她繼續,眼神落到某處,倏然一凝。
他猛地支起身體,周身漫不經心的閒散頓消,一手扯住她的胳膊,一手拂開她散亂的長髮,死死盯著她的脖頸。
“這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