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輝秋嶺外的一座邊境縣城裡，一家燒烤攤正火熱大賣，“老闆，今兒這串兒可以啊，火候忒正了！”
“嘖嘖，這肉烤得，外頭有點焦香，裡頭卻還嫩得冒汁咧！”旁邊桌的另一位顧客應和道，他呲著牙從鐵簽上捋下一片大刀腰花，“嚯，這大腰子烤得剛剛斷生，再配上撒得不薄不厚將將好的海椒面，妙極妙極！”
燒烤爐前，一位憨厚大漢專注於翻動自己面前的烤串，點點葷油滴在炭火間，激起滋滋啦啦的響聲與香氣。
面對熟客的縱情誇讚，他只是靦腆一笑，“嘿嘿。”
“好吃就多來，天天來時時來！”豪情萬丈的老闆娘捧著一籮筐洗淨的素菜，風風火火搬到臺前，“再來點素菜？葷素要搭配不是！”
“行。”有顧客?起一筷子韭菜，他把韭菜放到嘴裡並砸吧砸吧嘴，“只不過你們家這素菜，比起葷菜還是差了些火候呀。”
“這你就不懂了吧！”另一位胖顧客擠眉弄眼地猥瑣笑道，“吃韭菜圖的是它的味兒嗎？那圖的是它‘好使’咧！”
這話，引得全場一陣鬨笑。
又一位模樣心事重重的男人問道：“韭菜這東西，真有那麼‘好使’嗎？”
“喲！”先前那位胖顧客一驚一乍做作道，“你有那方面的需求？”
只見幾盅白酒下肚，那位心事重重的男人便紅了眼眶，他話匣子一開，苦水止不住的往外倒，“最近家裡催婚催得緊吶！”
聽聞此言，鄰桌有顧客肩膀靠過來同情道：“被相親的姑娘瞧不起啦？你硬體有問題？”
“還沒到過那一步呢！”
“那你？”
男人長長嘆一口氣，“他們就知道天天說我是家裡長子，老大不小，該娶一房媳婦了。”
“我能不知道自己老大不小了麼？”男人情至深處，不禁掩面而泣，“可是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老二太小了啊！”
“……”男人此言一出，不免寂靜四座，有顧客在沉默中拍拍他肩頭，“老闆娘，來十盤韭菜，十串大腰子，再加一打生蠔，算我的！”
“好嘞！”老闆娘應道，“閨女兒，出來幫忙收拾一下空盤子。”
一位高中年紀的姑娘應聲喚出，瞧她靦腆的模樣，顯然是繼承自她老實巴交的父親，她素手整理空盤，雖矜持，卻幹練。
趁著姑娘收拾桌子的片刻，有顧客指點江山般地搭腔道：“小桑呀，咱這山溝溝裡頭，抬頭是山，低頭還是山，沒啥大出息。”
“今年你到市裡頭參加高考，可得加把勁考出大山呀！”
“是也是也，你李叔說得不錯。”另一位戴眼鏡的顧客附和道，“你可是咱這兒這幾年最靈的娃兒了，區區一個高考還不是手到擒來？到時候你考上一個好大學，叔幾個給你包一個大紅包！”
“對，到時候我們都給你湊份子，風風光光辦一場升學宴！”其他顧客紛紛推杯換盞，好似小桑已然拿到錄取通知書一般熱鬧。
小桑的校服洗得泛白，她埋頭疊放空盤的臉上，隱隱有一種期盼，“謝謝叔，我一定能考上的，我有信心！”
不料，一聲大嗓門卻澆滅了小桑臉上對未來的希冀，“你有甚麼信心！”
“考考考！不如跟你爹學學怎麼烤燒烤！”老闆娘手上忙活不停，臉上亦眉飛色舞，“一天天淨整那些沒用的，讀書能當飯吃嗎！”
小桑聞言神色一急，手裡的一摞鐵盤都跟著晃盪一聲，“媽！”
“哎呀，小桑媽你怎麼能這樣打擊孩子呢！”戴眼鏡的顧客為其辯駁道，“讀書怎麼不能當飯吃，書中自有……”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 ”老闆娘嘴唇翻飛，挑眉譏諷道，“老艾，能不能顯擺點俺們不知道的？”
老艾漲紅了臉，“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還有車馬多如簇！”
“哼，那你倒是把書裡的千鍾粟拿出來啊！”老闆娘鼻孔重重出氣，“還車馬多如簇，你有車麼？”
面對老闆娘的彪悍言辭，老艾只得啞口無言，幾回合就敗下陣來。
眼見艾叔落敗，小桑不由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父親，“爸！”
然而憨厚大漢仍舊只顧翻動鐵籤，還時不時撒些調料，半晌才憋出一句，“聽你媽的。”
短短四個字，就讓小桑眼裡的光芒瞬間熄滅，她鼻子一酸，眼含淚光地回到店裡，把那一摞鐵盤重重往洗碗池裡一扔。
“哎，你幹嘛去，洗碗吶！”
“我要學習了！”小桑只留下一通悶悶的上樓聲。
“哎，你說說你這是幹嘛呀！”艾叔仰頭灌下一杯白酒，火辣辣的喉感好似辣到他的眼睛，“小桑當年大難不死，是該她有後福的，你們不能拖她後腿呀！”
“要是我家小子當年，也能像她一樣被救回來就好了。”艾叔把自己鏡框推到額頭，情不自禁的抹起淚，“可憐我兒當年，屍體在河裡漂了個把月才撈起來啊！”
艾叔邊抹眼淚邊啃下一塊肉，他嚼一嚼嘴巴突然一頓，“老魏，你剛上的這幾串火候過了，都烤糊了！”
小桑的房間裡，她弟弟悄悄開啟房門，虎頭虎腦的往裡探探，“姐姐，陪我玩嘛？”
“姐姐要學習。”小桑的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亮堂，不眠不休地照亮她的桌面與習題。
“姐姐明天也要學習嗎？”
小桑頭也沒回，“明天也要喔。”
“後天呢？”
“後天也要。”小桑耐心地回道。
弟弟扭扭捏捏地倚靠在門框邊，“為甚麼姐姐不能休息呢？”
小桑拿筆的手一頓，她目光輕抬，“因為姐姐，一定要考出大山！”
“喔，好吧。”弟弟眼皮止不住的下垂，“明天放假，我和朋友約好要一起捉迷藏，姐姐學習完了能一起來嗎？”
“不行。”
“好叭。”弟弟打個哈欠，“我睡覺覺了。”
一直到深夜燒烤攤打烊，老魏才敲響小桑的房門，“閨女兒，要吃點夜宵嗎？”
“不用了。”房間裡，小桑的筆尖不停在紙頁上劃出輕響。
“你媽親自給你做了烤冷麵，補充補充碳水。”
房門突然開啟，小桑鄭重地詢問道：“爸，你是不是也不贊成我上大學？”
“當然不贊成，我們全家上下沒一個贊成的！”小桑媽竟在樓下店面裡搶著朗聲大喊，“你媽我不也上過大學，到頭來還不是被困在這個山溝溝裡？”
“我和你不一樣！”小桑奪門而出，急衝衝對樓下大喊，“我有追求！”
“追追追，你追個球！”小桑媽人沒上樓，只靠聲音就能聲勢奪人，“你就該和我一樣，找個老實男人嫁了，安安生生在本地過本分日子！”
小桑扯著嗓子，企圖用聲音壓過老媽，“我才不要！！！”
見母女吵起來，老魏只得難為情地吐露道：“我們家裡，實在沒錢供你到外地上大學。”
“最近燒烤攤的生意不是越來越好了嗎？”小桑滿眼困惑，“怎麼會沒有錢呢？”
小桑直視閃爍其詞的父親，“天天這麼多顧客，你們掙不到錢嗎？”
憨厚的老魏只得吞吞吐吐道：“攢下來的這些錢，也不能只供你一個孩子呀。”
小桑呼吸短促，好似恍然大悟，“這些錢，是留給弟弟的對吧？”
“是的，咋的！”小桑媽又從樓下扯著嗓子衝樓上喊，“你弟將來長大了娶媳婦，不得要準備一套婚房的？”
小桑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仰著頭沒讓它落下，她聲音帶著顫抖，吐字卻異常清晰，“好！我不需要你們的臭錢，我就靠自己也能把書念出來！”
小桑眼裡滿是對父母的陌生，特別是對於唯唯諾諾父親的失望，她砰的一聲甩上房門，撲在書桌上無聲啜泣。
為了不打溼習題，她只能把眼淚全哭在衣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