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清亮的聲音,在大堂中落下回響。
她微微側首,對著身後那兩個黑衣人,一聲令下:
“動手!”
阿塵上前一步,站到烏木長案前,握起了兩根沉逾三十斤的方形鐵棒,朝著一大塊鮮紅的牛肉打了下去。
“砰!”
第一聲悶響,讓整個大堂的地面都為之震顫。在座鄉紳杯中的酒液,齊齊晃出一圈漣漪。
還沒等眾人從這第一聲巨響中回過神來。
“砰!砰!砰!”
捶打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狂暴,如同戰鼓擂動,帶著千軍萬馬之勢,響徹整個醉仙樓。
那是在用最霸道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將牛肉堅韌的纖維和筋膜,徹底打碎、碾爛、重組成泥。
鮮紅的肉塊,在阿塵不知疲倦的重錘之下,慢慢塌陷,延展,顏色由深變淺,最終化作一灘黏稠細膩的粉紅色肉糜。
在座的鄉紳們,何曾見過如此蠻橫而直接的料理方式!
他們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眼中滿是驚駭。
王二爺和錢掌櫃,也被這陣仗嚇得心裡一跳一跳的。
他們想過這個小廚娘,可能又會推出甚麼令人耳目一新的菜式,卻想不到居然是這般茹毛飲血的畫面!
兩人對視了一眼。
完了!
真不該把這麼大的事情,交給個瘋丫頭。
這下,腸子都悔青了。
知州大人看得微微眯起了眼,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揮舞鐵棒的黑衣人。
這身形,這壓迫感,漸漸跟他記憶裡的某個人影漸漸重合。
但他很快搖了搖腦袋,自己的想法實在荒謬得可笑。
就在這時,長案另一側,那個一直裝睡的黑衣人,也慢慢睜開了桃花眼。
刀光如一泓秋水,無聲無息地掠過。
一片片鮮紅的牛肉,如紅色的蝴蝶,從刀下翩然飛出,整齊地飛進各自的白瓷盤裡。
每一盤,都照足了阿香苛刻的要求。
牛脊背上的吊龍,要順著紋理切,不能太薄,否則一涮就沒了肉感;
牛腹夾層的肥胼,要薄一些,才能肥香十足,入口即化。
後腿的五花趾和前腿的三花趾,要帶著筋才爽脆,必須橫著筋絡下刀,切得薄如紙片……
如果阿塵的捶打是千軍萬馬的戰場廝殺,那夏雨的刀法,就是一擊斃命的午夜暗刃。
一動一靜,一剛一柔。
一個狂暴如火,一個飄逸如風。
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卻在這小小的烏木長案上,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幾個人,到底是甚麼來路?!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好奇,這樣的兩個人,怎麼會甘心聽命於這麼小的一個廚娘?
第一盤剛剛捏好的手打生丸,和切好的“吊龍”,被端了上來。
阿香親自為知州佈菜。
“大人,這是手打生丸,用的是牛後腿活肉,以鐵棒反覆捶打,打出肉膠,再由民女親手擠捏而成。入鍋之後,需在湯中浮沉三次,待其完全鼓脹浮起,方是最佳。”
她說著,用漏勺舀著幾顆粉紅色的肉丸,浸入了滾湯之中。
只見那幾顆丸子,在清湯中慢慢由粉變白,肉眼可見地膨脹起來,最後圓滾滾地浮上了水面,還俏皮地晃了晃。
阿香將其撈出,放入知州面前,加了沙茶醬的味碟中。
知州拿起象牙筷,一夾,喲呵?根本夾不住。
那丸子表面光滑無比,輕輕鬆鬆就從筷子中間溜走了。
知州大人來了興致,瞄準目標精準出擊。
那牛肉丸突然活了起來,一個激靈彈出味碟,落在地上,又炫耀似地彈起一米多高。
知州伸手要去抓,那丸子像個剛懂事的孩子,不停地蹦蹦跳跳著,跑遠開去。
這……這是肉丸?
這彈跳的勁道,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若不是整個製作過程,從捶打到擠捏,他都親眼看著,真要懷疑裡面是不是設定了甚麼機關。
有了前車之鑑,他索性用勺子,直接舀起來,不給它任何逃跑的機會。
饒是如此,當他將丸子送入口中時,那肉丸依然在拼盡最後的力量,抵抗著他的咬合。然而,終究只是徒勞。
下一秒,他所有的感官,都被一股霸道絕倫的鮮甜洪流徹底沖垮。
丸子的肉質,不停在他的牙齒間彈跳,每一次跳動,都迸發出新一輪的味覺風暴!
彈!脆!爽!滑!
它那無可匹敵的力量,撞碎了他過去四十年裡,建立起來的所有關於“美食”的認知。
還未等他從牛肉丸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阿香又夾起一片薄薄的牛肉。
“此為吊龍,取牛脊背之肉眼,乃一頭牛身上最精華的部位之一。其肉質鮮甜,入口即化。入此滾湯,無需久煮,只需三起三落,心中默數八息,顏色一變,即可入口。”
她夾著那片肉,在滾湯中迅速地一提一落,一提一落,一提一落。
鮮紅的肉片,變成了誘人的淺粉色,還帶著一絲肉汁的光澤。
知州夾起那片薄如蟬翼的“吊龍”。
如果說牛肉丸是霸道的將軍,那這片吊龍,就是溫柔的仙子。
肉片入口即化,鮮甜嫩滑,細膩得無法形容。鮮甜得清雅、悠揚。
沙茶醬那複雜的鹹香,非但沒有掩蓋牛肉的味道,反而將牛肉本身那一點點乳脂般的甜味,襯托、放大到了極致!
那一刻,知州彷彿看到了一片廣袤的草原,一頭健壯的黃牛正在悠閒地吃草,陽光照在它的背上,溫暖而鮮活……
他感覺自己嚐到的,不是一塊肉。
而是風禾鎮的土地,是生命最後一分鐘前,還在奔跑跳躍的鮮活!是一寸光陰,一寸鮮!
緊接著,是爽脆彈牙的“三花趾”,筋絡在齒間發出愉悅的“咯吱”聲。是肥美甘香的“肥胼”,牛油的香氣在口腔中徹底爆炸。是每一片都獨一無二的“五花趾”,那複雜的紋理帶來了無可比擬的豐富口感……
他閉上了眼睛,滿足地撥出了一口氣。
整個大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等著他的評價。
王二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錢掌櫃的拳頭在桌下緊緊攥著。
然而,知州大人卻久久沒有說出一個字。
他只是閉著眼,回味一場美夢,不願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