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的大堂，從未像今晚這般亮堂過。
幾十盞牛油大燭燒得正旺，照得人影無所遁形，也晃得人臉虛假而扭曲。
主位上，知州大人正端著一隻青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茶沫。裡面幾片單樅茶葉被攪得不斷翻動，上下沉浮。
“……所以說，天災之後，最怕的，還是人禍啊。”
這一句話，聲音平緩，輕輕落下。
卻讓滿堂喧鬧的絲竹聲和奉承聲，瞬間安靜了三分。
坐在一旁的王二爺，原本陪笑的臉，臉色唰地一下變得煞白。
人禍？
說的是誰？！
他身旁的陳師爺仿若毫無所覺，依舊掛著那副低調儒雅的淺笑，順著知州的話音，接道：“大人說的是。不過所幸風禾鎮民風淳樸，多有大義之士。平日裡修橋鋪路已是常事，此次更是為解民憂，才不至於出那等腌臢事。”
“哦？這倒是難得。”知州大人抬了下眉毛。
“就說這次糧價，若非望海商行的王二爺不惜血本，慷慨解囊，後果真是不堪設想。”陳師爺微微側身，用手勢引向鄰座的身影，笑道，“說來也巧，這位王大善人，今日亦在席間。”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二爺身上。
王二爺剛才還被知州大人一句話攪得心神不寧，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榮光燙回了神，連忙笨拙地起身。膝蓋重重撞在桌腿上，差點把整張桌子都給掀翻了。
“草民，草民叩見大人！”他躬身行禮，“久聞大人英明，今日得見，實在是我風禾鎮百姓之福！”
知州大人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卻並不叫他起身，反而將手中的茶盞緩緩放下，讓王二爺將一肚子的表功之詞，全卡在了喉嚨裡。
“王善人，不必多禮。本官在州府就聽聞，風禾鎮有位王大善人，富甲一方，卻心繫百姓。只是……”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本官也聽到些別的風聲，說有人想趁機囤積居奇，發國難財啊。想必，不會是王善人這樣樂善好施的人吧？”
王二爺臉上的激動和得意瞬間褪盡，冷汗一下從額角冒了出來。
他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但他也知道，這一跪，罪名就坐實了！
“大人明察！大人明察啊！”王二爺是真的嚇到了，說話都有些磕巴，“草民……草民冤枉！眼看食物短缺，草民第一時間散盡家財，讓手下人緊急去外地採買。成本明明白白擺在那，糧價若是不漲，實在難以為繼啊！”
他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哭腔，“眼看鄉親們都要活不下去了，草民若還守著那點家財，於心何安！草民當時就跟管家說，就是把這偌大的望海商行全賠進去，也要讓風禾鎮的百姓……有口飯吃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寬大的袖子假裝抹了一把眼淚，演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這一哭，一個被冤枉的好人形象，躍然於眾人眼前。
周圍的鄉紳們立刻反應過來，紛紛附和：
“是啊大人，王二爺的為人我們都清楚！”
“若王二爺都算髮國難財，那風禾鎮就沒有好人了！”
王二爺猛地抬起頭，眼睛惡狠狠地瞪向對面的錢掌櫃，“至於那些……那些發國難財的豬狗之輩，草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錢掌櫃坐在那裡，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他看著王二爺那精湛的演技，一股混著噁心和屈辱的血氣直衝頭頂。
他胸膛劇烈起伏，想要嘶吼，想要辯駁，想要將這個偽善小人的畫皮當眾撕下來！
就是現在！說出來！把真相全都說出來！
可當他佈滿血絲的紅眼，對上知州大人那雙似笑非笑的雙眸時，所有話語都生生噎了回去。
真相是甚麼？誰說得清？重要嗎？
他想起了夏雨的提點，強壓下滿腔的屈辱和不甘，只能舉起酒杯，對著主位一揖道：“草民……失態了。草民敬大人一杯！”
說完，他仰起頭，將那杯比黃連還苦的酒，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大堂東側的雕花木窗被推開了，一名黑衣人從窗外躍了進來，順勢還打了幾個空翻，靈巧得像只猴子一樣。
絲竹聲戛然而止。
“有刺客！”
不知是誰失聲喊了一句，席間頓時一陣大亂。
護衛們寶刀出鞘，將知州團團護住。
張巡檢忙從一旁躬身出來，“大人莫慌，這是本地食肆的一名夥計，特來表演節目，以供大人餐前助興的。”
話剛落地，又一名身著黑衣，臉上還蒙著面巾的高大身影，扛著烏木長案，從另一側的門進來。
那實木長案，看著少說也有五六十斤重，被他的手輕輕這麼一挽，竟凌空打了個旋，又被他輕輕巧巧地接住，穩穩地安放在大堂中央，剛才奏樂的臺子上。
然後兩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如兩尊門神一樣站定。
“好功夫！想不到風禾鎮，竟藏著這般人才。”
知州大人微微眯了眯眼，想起先前的那樁剃頭懸案，看來已經有了著落。
不等眾人從驚駭中回過神，一道硃紅色的身影，從那兩人身後，像變戲法似的，閒庭信步走了出來。
三人正是阿香，阿塵和夏雨。
她笑臉盈盈地環視全場，看到了面如死灰的錢掌櫃，看到了還在演苦情戲的王二爺，最後，目光落在了那位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的知州大人臉上。
她微微欠身，向在座各位行了一禮。
“參見知州大人，各位大人。風禾鎮遭逢天災，不備山珍，不獻海味，只以風禾鎮的一點‘本心’，為大人接風洗塵。”
她做了一個手勢。
緊接著，一盆盆炭火被醉仙樓的夥計們抬上了桌，上面還架了一個鐵鍋，鍋裡盛滿了清湯。
這是，讓知州大人親自下廚？
眾人還沒明白這是唱的哪一齣，卻見長案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幾大塊鮮紅的牛肉，正像心臟一樣有節奏地律動著。
阿香清了清嗓子，“各位，這就是我們今天的主菜。所有菜品，皆在大人眼前現場製作”。
她提高了音量，揚聲宣佈：“現在，開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