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風禾鎮出奇的風平浪靜。
王二爺的米價降了回去,“四十文一斗”的牌子,又掛滿了每間米糧店的門口,昭示著他王二爺的積德行善,仁義無雙。
那場瘋狂饑荒和哄搶,都成了一場遙遠的噩夢,很快就被鎮民們刻意遺忘了,誰都不想再提。
街頭巷尾,人們談論的不再是下一頓飯在哪裡,或是天氣怎麼樣,而是王二爺的恩同再造。
日子好像又恢復了往日的和諧。
阿塵和夏雨的傷勢,也在這種平靜中,一天天肉眼可見地好轉。
阿塵沒有再燒起來,除了偶爾幾聲咳嗽,他的精神頭好得又能扛兩桶水,來回跑個十趟都不帶喘。
夏雨後背的傷口也開始結痂,那種癒合時帶來的刺癢,像有無數只小小的螞蟻,在的他面板下不眠不休地爬來爬去,讓他時常煩躁地擰著眉頭。
阿香見了,不禁在心裡暗笑。
這傢伙閒人勿近的性子,配上這雙天生多情的桃花眼,真有幾分《紅樓夢》裡林黛玉“似蹙非蹙罥煙眉”的風采。
幾天過去,阿香食肆依舊保留著颱風浩劫和饑民圍攻後的慘狀,一時半會兒還沒來得及修繕。
被饑民合力撞爛的大門,斜斜地靠在牆邊;
院牆上,一道裂縫從牆根一直蜿蜒到牆頭;
院中那張平日裡他們吃飯納涼的八仙桌,也缺了一個角;
更別說還有那滿地的枯枝落葉、飛沙走石……
清晨,天邊剛剛泛起微亮,食肆裡就已經稀稀疏疏地響起了“叩叩叩”的聲音。
阿香不知甚麼時候起來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鑽進廚房生火。
而是拿著一把小小的木槌,在院子裡輕輕地到處東敲敲,西打打。
她是在檢查她的陣地,她的壁壘。
這裡敲敲柱子,聽聽聲音是否沉實。那裡摸摸牆縫,看看裂痕有沒有擴大。全都檢查清楚了,才好評估接下來該怎麼修。
她不知道王二爺接下來會做甚麼。
但她知道,此刻的平靜,只是為了下一次更致命的攻擊積蓄力量。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這裡。
這間小小的食肆,是師父雲遊前交給她的。
師父說:“阿香,人跟樹一樣,得有根。這間店,就是你的根。守住這裡,無論外面風雨再大,你都有個地方能喘口氣,能站穩腳。”
她也知道,只有守護好這裡,才能守住她的鵝子,還有那兩個熟悉的陌生人。
阿塵不知何時也醒了,精神十足地在她身後喊了句:“阿香,你在做甚麼?”
退燒之後,他那股子使不完的勁兒又回到了身上,過剩的精力在他身體裡亂竄,怎麼都耗不完。
“我啊,在檢查屋子呢。”阿香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小木槌,“你看,只要用這個東西輕輕敲一敲,就能聽聲音知道里面是不是空心的,破損得多厲害。”
“哇哦,好神奇!”他立刻來了興致,也學著她的樣子,四下裡搜尋著稱手的“工具”。
目光很快鎖定在了那扇被卸下來的門板上。
只聽見“咔嚓”一聲脆響,卡在門板上的門閂,就這麼被他硬生生卸了下來。
然後,他招呼也不打,直接學著阿香的樣子,用那根堪比攻城槌的木頭,對準了牆角的裂縫,一下錘了下去。
“轟隆”一聲巨響,那本已破損不堪的牆面,就這麼被他直接來了個物理超度,粉身碎骨。
整個食肆都跟著抖了三抖。
還在房樑上打盹的夏雨,驟然被他來這麼一下,差點從上面跌落下來。
阿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得心臟無力,手裡的小木槌“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怎麼樣,阿香?是不是這樣就能知道里面有沒有損壞了?”
阿塵湊上前去檢視了一番,一臉“我幫上忙了快誇誇我”的志得意滿。
阿香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當場愣在原地。
她哭笑不得地喊道:“阿塵!這不是打仗!這是修房子!修房子你知道嗎?要用巧勁,不是用蠻力!你這是拆房子啊!”
“啊?”阿塵不解地撓撓頭。
他看了看轟然倒塌的牆,又看了看阿香氣鼓鼓的臉,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又做錯事了。
他憨厚地傻笑著,趕緊鬆開手,將那沉重的木頭扔在地上,又用腳踢開,假裝事情不是他乾的。
見阿香滿面怒容,他又低下頭,像一隻拆了家被主人訓斥的哈士奇,滿臉都是好心辦壞事的委屈。
“嚯,這傻大個,真是蠢得可愛。”
一個還沒睡醒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起床氣,從大堂的陰影裡飄了出來。
一起飄出來的,還有夏雨黑色的身影。
“不,你就是單純的蠢。”他咂咂嘴,又補了一句。
阿塵歪著腦袋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不服氣,可眼下當著生氣的阿香,又不好辯駁。
夏雨看準了他這一點。
他像一隻認定了狗子被鐵鏈拴住,咬不著自己的貓,戲謔地繞著他踱步,繼續補刀。
“你這傻大個,真是傻人有傻福,運氣好,得了這麼個好差事。要是落在我那一行,早把自己人全打包送走了。”
阿香見夏雨這麼落井下石,忍不住出言護短,把掃把塞到他手上。
“你啊,也別羨慕他了,這份好差事你也有份。來來來,既然醒了,趕緊過來幫忙打掃。”
有阿香護著,阿塵的傻笑裡,不覺帶了幾分開心。
落在夏雨眼裡,這是酸溜溜赤裸裸的譏諷,還是來自這個傻大個!
不行!
不能只有他自己一個人被使喚!
他趕緊對阿香提要求:“要我掃地可以,但也不能讓傻大個這麼閒著。不然這身沒處使的蠻力,遲早把這破店給拆乾淨了。讓他去後院推磨吧,物盡其用。”
阿香無奈地看著他們兩個,心裡卻很享受這樣的日子。
這比那些算計,要舒服多了。
“嘎!”
鵝子也跟著附和了一聲。
它顯然也是被阿塵驚醒的,此刻心裡對他有一萬個不滿。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就這麼雄赳赳氣昂昂地晃到阿塵面前,用那雙黑豆一樣的小眼睛,鄙夷地斜了阿塵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
彷彿也在吐槽他:“瞧你這傻大個,還沒我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