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食肆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狂歡過後的清晨,連天上的光都是搖搖晃晃的,帶著沒睡醒的睏倦。
食肆裡,魚骨頭和雞骨頭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杯盤碗盞跟滿地的人影一起,臥得一片東倒西歪。
望海村的漁民們是踏著第一縷晨光,哼著漁歌走的。
尚茹和獵王村的漢子們,則是伴著雞鳴離開的。
送走最後一波客人,阿香剛划著步子,把自己拖進屋裡,身體突然就沒了骨頭,直接滑坐到地上。
腦袋一歪,身子一軟,就這麼沒了意識。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再睜開眼,窗紙已被染成了一片昏黃。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眼看太陽都要下山了。
不知不覺,竟已這麼睡了大半天了。
阿香心裡一驚,顧不上渾身的痠痛,立刻爬起來去看那兩人。
她伸手探了探阿塵的額頭。
幸好,滾燙已經徹底退去,只剩下一點微汗後的溫涼。
再看旁邊的躺椅上,夏雨側躺著,睡得正酣。背後的傷口處,再沒有膿水滲出的痕跡。
看來尚茹帶來的山貨,果然是靈藥。
阿香鬆了一口氣,這兩塊大石,總算可以落地了。
這一仗,贏得好險。
店裡還是一片狼藉。
她捲起袖子,開始默默地收拾殘局。
先將骨頭倒進泔水桶,再將碗碟一個個收攏起來,動作又輕又慢,生怕發出半點聲響,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匆匆忙忙連滾帶爬地撞了進來。
是錢掌櫃?
只是眼前的他,哪還有半分八面玲瓏的體面模樣。
平日裡的他,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此刻卻比鵝子的窩還亂,幾縷溼透的頭髮狼狽地黏滿了額頭。
那身名貴的絲綢長衫,下襬沾滿了泥點和碎草,胸口處還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整個人說不出的狼狽,像剛被人打劫了一樣。
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阿,阿香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阿香滿臉狐疑地迎上前去,“錢掌櫃,您這是……”
“我這是?我這是被你害慘了!”錢掌櫃幾步衝到她面前,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又要一頭栽倒。
他一手指著外面的方向,整個聲音都在發顫:“我們……我們都被那個王二爺給耍了!徹頭徹尾地耍了!”
“耍了?甚麼意思?”
錢掌櫃也顧不上禮儀,抓起桌上的涼茶壺,對著壺嘴猛灌了幾口,這才順過氣來。
“我們昨晚,都已經談好要辦商會的事情了!我連夜又去找了鎮上幾個信得過的商戶,正商量著今天推舉個會首,把商會章程定下來……可商會還沒個影子!”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充滿了憤怒:“就在今天一早!那王二爺的望海商行就貼出告示,說、說他寧可虧自己也要造福大家,決定將米價降回原價!四十文一斗!一文錢都沒多!”
阿香心道,這是好事啊,無論是否成立商會,起碼大家都有便宜米吃了。
可畢竟商會這個點子,是她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想出來的。
這會兒,總不能打自己的臉。只能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崩潰的男人。
“現在全鎮都炸開鍋了!人人都說那王二爺是悲天憫人的活菩薩,是咱們風禾鎮的大善人!只有我!只有我!”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臉上滿是屈辱和不甘:“我昨晚找過的那幾家,今天一早看見告示,掉頭就走,看見我都跟看見瘟神一樣躲著!現在鎮上傳遍了,說我錢某人見不得王二爺好,想攛掇大家夥兒跟他作對,好自己發國難財!我……我他孃的成了挑撥離間、唯利是圖的小人了!”
阿香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這不是王二爺的退讓,更不是他的良心發現。
而是一記無比陰狠毒辣的反擊。
他根本沒打算跟他們硬碰硬。
當他們以為要拉開架勢,打一場硬仗時,他卻輕飄飄地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得恰到好處,退得片葉不沾身。
五百文一斗的米價,本就是他的投石問路,是在試探所有人的底線。
當他發現,這塊石頭激起的不僅是漣漪,而是足以掀翻他小船的巨浪時,他立刻就收手了。
他比誰都清楚,一味的強壓,只會激起更猛烈的反彈。
所以他選擇了最聰明,也是最巧妙的一招。
他立馬就把米價降了回去。
這個舉動,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接斬斷了那個尚未成型的“風禾商會”的根基。
商會聯盟為何而生?為對抗高米價!
如今,這個共同的敵人“消失”了,聯盟自然也就土崩瓦解。
那些昨晚還熱血沸騰的商人,一覺醒來,發現無利可圖,反而可能得罪家大業大的王二爺,自然跑得比誰都快。
而他付出了甚麼?
幾乎甚麼都沒有,甚至還趁機颳了一把地皮。
他只是把已經賺得盆滿缽滿的米價,恢復到了原來的水平而已。
而他得到的好處,卻是巨大的。
他不僅兵不血刃地瓦解了對手,更重要的是,他還輕而易舉地贏得了人心。
風禾鎮的百姓們,不會去想王二爺之前是如何將米價抬到五百文的,他們不會去思考,如果不是有人出頭對抗,這個天價會維持多久。
他們只會看到,是大善人王二爺,在他們最困難的時候,把米價壓了下來。
人性就是如此。
突如其來的“恩惠”,哪怕只是將原本就屬於你的東西,又還給你,也會讓人感恩戴德。
王二爺用最小的代價,又給自己刷了一層金光閃閃的功德外衣,再次成就他“善人”的美名。
而作為商會發起人的錢掌櫃,卻成了那個“破壞和諧”、“煽動對立”的無恥小人。
輿論,瞬間逆轉。
錢掌櫃成了跳進江清河都洗不清的小丑。
而他,是她阿香費盡心機才綁上戰車的“盟友”。
整件事的背後,真正的推手是她。
一直閉目養神的夏雨,靜靜聽著兩人對話,心中不禁暗歎。
“這王二爺,果然耍得一手好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