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孫郎中一番診治,阿塵和夏雨只是一時損耗過度,體力虛脫,加上肌肉拉傷及各種皮外傷,少不得要受些罪。
所幸兩人身體底子好,雖然前兩天會比較兇險,但只要能熬過去,再靜養些時日,就可以痊癒了。
正如這颱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才第四天,就已雨過天晴了。
洪水迅速退去,但真正的災難,才剛剛開始。
留給風禾鎮的,是一地的狼藉,令人觸目驚心。
滿街道都堆滿了折斷的樹木、上游衝下來的泥沙巨石、各家的傢俱和各種小獸的屍體,散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氣味。
鎮子最南邊地勢低的貧民區,是受災最嚴重的。
大部分房子的土坯牆都被泡軟了,變成了爛泥堆,全部家當徹底報廢。
剩下的那些房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要麼是房樑柱子斷了,要麼是牆壁被甚麼東西撞出個大窟窿,眼下也都是沒法住人了。
各家家裡的杯盤碗盞,全被砸了個稀巴爛,桌椅床櫃這些木製品,也全被泡得腫脹,甚至有些地方還長出了不知名的菌菇。
還有那些衣服被褥甚麼的,上面掛了一層厚厚的淤泥,洗都洗不掉。
最要命的是田地。
稻穀被洪水徹底毀了,顆粒無收。菜地裡也只剩下一片泥漿。
“沒……沒吃的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哀鳴。
換作平時,周圍人肯定要笑他,怎麼滿腦子只知道吃。
可眼下,他卻點醒了現在最迫切的問題。
眾人連忙翻箱倒櫃,看是否還有甚麼東西能過渡一下。
“啊!米缸裡的,全泡發黴了!”
“這該死的耗子!把我藏在閣樓的幾麻袋番薯,都啃了!”
“那,那現在怎麼辦?”
“害!甚麼怎麼辦,趕緊把積蓄全翻出來,去糧鋪!見啥買啥!能買多少買多少!”
個別機靈的,馬上反應過來,趕緊提醒家人去囤貨。
可誰家沒幾個親戚朋友,話一下子就傳開了。
一時間,人群瘋狂湧向那些地勢較高,還沒泡水的鋪子。
可是,迎接他們的,卻是更深的絕望。
“沒米了!張家米鋪的米,那天夜裡全支援阿香食肆,早分發完了。”
“李記糧行也關門了,說是糧倉進了水,一顆穀子都沒剩下。”
“甚麼?!你們廣記糧鋪一斗米要五百文?!你怎麼不去搶!”
一個漢子看著糧鋪夥計豎起的五根手指,眼睛都快掉出來了。
那夥計一副愛買不買的架勢,繼續甩了甩五根手指,回道:
“唉?你這人怎麼說話呢?!甚麼叫搶劫?搶劫那可是要吃官司的!我們明顯是比搶更好賺好吧?我家掌櫃的說了,就這個價,一文錢都不少。你不要,有的是人買!”
“可是……可是前幾天,一斗米才四十文錢啊!你這……你這是漲了十好幾倍啊!”
“前幾天是前幾天,今天是今天,能比嗎?”夥計拿剛才晃動的手指甲剔著牙,“那場水,把碼頭運來的糧食全衝跑了,鎮上誰家的糧倉沒被淹?就我們幾家地勢高,存了點貨。物以稀為貴,懂不懂?不買就趕緊讓開,別擋著後面的生意。”
一個婦人撲通一聲跪下,苦苦哀求,“求求您,行行好吧!我家那口子為了救人,腿都給砸斷了,現在就等著米下鍋啊!您就便宜點,要不,算我們賒賬也成啊……”
掌櫃的終於在裡屋坐不住,出來對著大家拱拱手,“各位鄉親,不是我不講情面。實在是……實在是這批糧食,如今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他話音剛落,幾個穿著家丁服飾的壯漢便從糧鋪裡走了出來,將人群和米鋪隔開。
眾人看得分明,這些家丁和剛才那名夥計的衣服上,都赫然繡著一個“望”字。
是望海商行,王二爺的人!
人群中,一個瘦小猥瑣的身影悄悄退了出去,一路小跑,奔向阿香食肆。
正是李二狗。
“阿香!阿香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他被門檻絆了一下,一頭扎進店裡。
阿香剛幫兩人換好藥,聞聲走了出來,看他慌亂得摔了個狗啃泥,不由也跟著緊張起來。
“怎麼了?你慢慢說。”
“米!是米!”李二狗喘著粗氣,“鎮上所有糧鋪的米價,全都漲到了五百文一斗!而且,而且那些糧鋪全被王二爺的人給佔了!他說,現在風禾鎮的糧食,都得由他望海商行來統一調配!這……這特麼是不要人活了啊!”
“甚麼?!”阿香驚撥出聲,“五百文?一下就翻了十二倍?!”
尚茹正在一旁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她對價格完全沒概念,獵王村向來是以物易物,從來不用這個。
但看阿香和李二狗這樣子,她也猜到是個極不平等的交易。
照這物價,阿香這小小的食肆還怎麼開。
“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可不是嘛!”李二狗緩過一口氣,又急急地補充道:“哦,對了!我剛才在半道上聽說了。大傢伙要推舉里正去跟王二爺談,求他高抬貴手,把價格壓一壓,給咱們留條活路。那王二爺一向有個善人的名聲,應該還是會給里正幾分面子。”
“善人?”阿香一聲冷笑。
五年來,望海村為甚麼會落得那副田地?
還不都是因為五年前,來了這個名為“善人”的吸血鬼!
一樣的颱風劫後餘生,這一次,他怎麼可能不趁機從中作梗,故技重施?
只盼里正大人,千萬不要一時受了他的矇蔽,也跟船老大他們一樣,簽下整個鎮的賣身契才好!
阿香看了一眼屋內熟睡的兩人,這會兒雖然放心不下,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里正那邊。
“尚茹,我去去就回。”她拍了拍尚茹的短弓和獵刀,鄭重囑託,“勞煩你幫我照看他們一下,千萬別讓生人靠近他們。如果有特殊情況……”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動作卻已經說的很明白:
如有特殊情況,這兩樣東西就直接用上!
畢竟,王二爺的暗殺手段,歷歷在目。
阿香不得不防。
尚茹會意,認真地點了點頭。
阿香這才轉身,對李二狗說,“走,我們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