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泥濘地滑。
在這樣的環境裡,別說一次扛兩個沙袋,光是一個,也已是普通人的極限了。
若是一腳沒踩穩,隨便一個趔趄,少不得也要傷筋動骨一番。
一個剛扔下沙袋的漢子,腳下還在虛浮,正在緩口勁,指著阿塵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問了一句。
“剛,剛才那個,是人是鬼?”
旁邊一個漢子眯著眼,用手抹了好幾次臉上的雨水,才看清。
“這身量,除了阿香食肆那個傻大個,還能有誰?”
“他一次扛了兩個?!”
這一吼,十幾個已經累得快脫了形的漢子,紛紛停下動作,抬眼望去。
他們肩上,光是這一個沙袋,都快把腰壓斷了。
而那個背影,扛著兩個,還走得像山一樣穩,快步前行。
一瞬間,風聲雨聲似乎都遠去了。
空氣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一種火辣辣的臉疼。
往日裡,他們明裡暗裡,都沒少笑話他就一外地來的“傻大個”。
前幾天,也是他們,差點不明就裡就被人煽動著,要把他燒死。
可如今,天塌下來了,卻是這個被他們喊打喊殺的“妖怪”,扛著兩倍的重量,衝在了最前面。
一個漢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嘖,讓個傻子比下去了!老子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他轉身又衝回沙袋堆,又扛起一個更沉的,嘶吼著:“都特麼別歇了!忙完有的是機會歇個夠!”
“快去堵上!”另一個漢子用泥手抹了把臉,吼得聲嘶力竭,“今天就是死在這兒,也不能讓水淹了鎮裡的婆娘和娃兒!”
“上啊!”
那一點被阿塵點燃的火星,瞬間燎原。
如果阿塵是場上率領眾人衝鋒陷陣的猛將,那麼夏雨就是運籌帷幄的軍師。
他像只貓一樣,穩穩地趴在樹上。
他沒下去扛沙袋,這不是他的專長。
咆哮的江水、呻吟的堤壩、泥水裡掙扎的人影……在他眼睛裡,這一切都被拆解成了一張盤根錯節,卻在不斷崩壞的網。
他要做的,就是在整張網徹底撕裂前,找到那些最脆弱的節點,用最省的力氣,續上它的命。
底下的人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人正手忙腳亂地,去堵一個剛滲水的小缺口。
“別管那兒!西邊!第三根樁子!浪頭要過來了,拿三個袋子,壓死它!”
那幾個漢子聽到喊聲,趕忙調轉方向,扛起沙袋就往西邊衝。
腳還沒站穩,沙袋才剛扔進去,一個巨浪就狠狠拍了過來!
水花炸開,揚起千堆雪。
那幾個漢子被潑得東倒西歪,渾身上下全被澆了個透心涼。
可他們面前那段堤壩,險之又險地扛住了。
要是晚來三秒,他們連人帶著腳下的石基,都會被整個捲進江清河裡。
還沒等他們喘口氣,夏雨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那段基腳鬆了!看見石頭縫沒?別扎堆!三個人過去,扔了袋子就跑!”
“那邊,腳下!水裡有倒卷的渦,離岸邊那塊凹地遠點兒!”
他的聲音成了風雨中唯一的信標。
好幾次,人們都是在他發出警告的瞬間撤離。
下一秒,他們剛才還站著的地方,就被巨浪砸塌,或是被看不見的暗流掏空。
漸漸的,沒人再質疑那棵樹上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讓他們做甚麼,他們就做甚麼。
在他的指揮下,原本混亂的救援開始變得井然有序。
然而,在這樣的天災面前,人力有盡時。
就在堤壩上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能硬生生把死神推出門外,能撐到風雨變小的時候,一陣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巨響,突然從上游傳來。
那聲音,就像是地底深處,有甚麼龐然大物翻了個身,連帶著整個大地都為之震顫。
正扛著沙袋奔走的阿塵,猛地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江水上游。
同一時間,夏雨也臉色凝重地朝同一個方向看去。
遠處,河面之上,一道隆起的“山脊”,正迅速從黑暗中拱了出來。
那是一條由泥漿、斷木、和數不清的屍骸糾纏而成的黃色巨龍!
上游某個更脆弱的地方,已經先一步被撕開了!
“不好!山洪!快撤!”
夏雨喊得聲音都快撕裂了。
可他的話音,還是被一聲巨響徹底吞沒。
那道積蓄了天地之威的洪峰,像一把巨斧,劈在了本已千瘡百孔的堤壩上。
整整十幾丈長的堤壩,連同上面的人和沙袋,就這樣頃刻間,直接從大地上被硬生生抹去了。
滔天的洪水找到了宣洩口,化作一道數丈高的水牆,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直接砸進了鎮子。
“決堤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淒厲絕望的嘶吼。
剎那間,倖存下來的人全都停下了動作,呆立在原地,臉上已沒有了驚慌或悲傷。
他們臉上剛剛燃起的那點火光,被這冰冷殘酷的現實澆滅,只剩下死一般的灰白。
堤,已經沒了。
救堤,成了一個笑話。
張巡檢無力地癱坐在地,里正也已老淚縱橫。
阿塵看著那堵正在吞噬房屋和生命的水牆,急忙扔下手中的沙袋,往鎮南邊低窪地帶的居民區奔去。
夏雨也從樹上滑落,踉蹌著站穩,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吼:
“快!去救人!”
那些土造的屋子,就像海邊的沙堆,一個浪打過來,就被那道水牆整個吞了進去。
木頭房梁像樹枝一樣被折斷,泥牆在洪流中化開,變成更渾濁的泥漿。
哭喊聲、尖叫聲剛一冒頭,就被灌進了滿嘴的泥水,化作一串絕望的泡泡。
那股要把人連根拔起的力量,死死地拽著每一個人。
“上房!找高處!”
夏雨一把抓住身邊一個已經嚇傻了的漢子,用盡力氣將他推向旁邊一堵還算結實的院牆。
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一個女人正死死拽著門框,懷裡還護著一個三四歲的娃兒。
一個浪頭打來,門框“咔嚓”一聲斷了,孃兒倆像片葉子一樣被捲進了洪流!
阿塵一頭衝進激流,硬生生在洪流裡撞開一條路,每一步都在跟要把他掀翻的巨力抗衡。
夏雨看得眼角狂跳。
這已經不是救人了,這是在用命去換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