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突變,漫天紫紅色的霞光,美得令人驚歎。
起風了。
先是緊閉的窗欞,發出輕微的響動,一下一下的,像是有誰在敲門。
很快,節奏越來越急促。
風從四面八方的縫隙裡灌進來,送來一陣涼爽。
在被燜燒了這麼多天後,這突如其來的晚風,反倒是一種恩賜,讓人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說不出的痛快。
可是很快,這股清爽的涼意,就開始展露出它猙獰的真容。
天地間,再沒有了別的聲響,只剩下風。在奔騰,在怒吼,彷彿一頭猛獸終於掙脫了牢籠,恣意地在天地間撒歡,所過之處,摧枯拉朽。
食肆堂屋的窗戶紙終於承受不住,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夜風裹著豆大的雨點,狠狠地潑了進來。
堂屋中央那豆大的燭火,來不及掙扎,便只剩一縷青煙。
世界陷入了黑暗與狂暴。也不知外面是大樹,還是瓦片,還是些甚麼別的東西,又被掀飛砸碎,噼啪作響。
“阿香,這風龍真可怕。”
黑暗中,阿塵緊緊抓著她的手,只要這樣,他就會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阿香拍了拍他的手背,藉著劃破夜空的閃電,摸索著想找點甚麼東西,趕緊先把窗戶那個大口子堵上。
尚茹的臉貼著窗戶縫,不住地往獵王村的方向張望。
儘管她也知道,在這瓢潑大雨和無邊黑夜裡,又隔著這麼遠,根本看不到村子裡現在甚麼情況,卻還是忍不住攥緊了腰間的獵刀。
風禾鎮每年夏季,都要經歷那麼幾場颱風,鎮上的人也算習以為常了。
只是今天這次,來得太猛,太烈,威力明顯比以往要大得多。
所幸阿香食肆地勢較高,這一時半會兒,水還不至於漫進來。
就是不知道住在江清河畔的那幾家,這會兒家裡得淹成啥樣了。
“砰!砰!砰!”
食肆大門又重重響了幾聲,分不清到底是人在敲,還是風。
“阿香!開門啊!是我!阿香!”
聲音很急切,聽起來應該是隔壁的張叔。
阿香顧不上窗戶,摸黑就要過去開門。
“別動!”夏雨的聲音響起,辨不清方位,“這風能把人吹成風箏,你這小身板,一開門就沒影了。我去。”
說話間,張叔又重重地捶了幾下門板。
“南……南邊的石堤快塌了!巡檢的衙役剛跑過去,說已經衝開了好幾個口子!里正讓鎮上所有年輕力壯的都去扛沙袋,再晚……再晚整個鎮子都要被淹了啊!”
決口了?
三個字,讓阿香的心一下子躥到了喉嚨。可一同躥起來的,還有廣場上那些揮舞的鋤頭和扁擔,王二爺的志得意滿和張巡檢事不關己的公事公辦。
這些人,前幾天才恨不得將他們生吞活剝。
現在,天塌下來了,想起他們這裡還有幾個壯丁了?
憑甚麼!
她不是聖人,也不是內心純粹簡單的廖無塵,要說心裡沒有氣,那肯定是假的。
可洪水面前,堤壩後面,都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那些委屈、隔閡、甚至是怨懟又算得了甚麼?
她一跺腳,一咬牙。
還沒開口,身旁的阿塵卻鬆開了她的手。
“阿香,我去。不用擔心,風龍很快就要飛走了,不怕。”
他其實自己還在怕,但他讀懂了她心裡的掙扎。在他這裡,那些說不出口的為難,他可以替她扛。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兩個女聲幾乎同時響起。
夏雨本已走到門邊,聞言身形一頓,猛地轉過身,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們倆都給我老實待著!”
怕她們不聽,他又補充道:“你們在家守著,把所有能用的木板都找出來,把剩下的門窗也加固好。再燒一大鍋熱水,準備些乾淨的布條和乾糧。萬一有人受傷,或者洪水真的進來了,這些東西能救命。如果還有時間,就把這些貨都搬到閣樓上,能保住多少是多少。你倆在家,也好有個照應。”
一番話下來,兩人這下真是不能走開了。
安排完這一切,他轉頭看向阿塵,下巴一揚。
“傻大個,走吧,幹活了。”
說罷,他卸下頂門的木樑,帶著阿塵閃身出去,又把門重新合上,將門外驚天動地的風雨聲隔絕了大半。
屋內,阿香領著尚茹,開始摸黑忙碌。
屋外,伸手不見五指,天地間只有風和雨奏響著狂歡。
狂風捲著暴雨,瘋狂地往人身上猛砸,即使隔著衣服,也被打得生疼。
眼睛根本睜不開,只能眯成一條縫。可雨水還是像針一樣扎進來。
腳下的土路,早已變成了一條泥濘的小溪,摻滿了泥沙和枝葉,偶爾還能看到家禽和其他小動物的屍體。
末日來臨時,估計也是如此了。
張叔這種比較輕的,走路時都得貼著路邊,抓著甚麼東西,靠手腳同時發力往前挪,才不至於被風吹跑。
就連夏雨,也被一股橫風颳得一個趔趄,腳下打滑。
虧得阿塵拉了他一把,不然夏雨以後又得多一個笑柄。
他忽然覺得這事有些荒謬,自己一個拿錢辦事的頂尖刺客,此刻竟然和一個傻子,在一個鳥可以拉很多屎的小鎮,為了救一群不相干的人,去做搏命的苦力。
而自己的暗殺目標,此刻卻還不知道在哪裡享受著歲月靜好。
江清河畔。
幾十個渾身泥漿的漢子,將一袋袋沉重的沙袋扛在肩上,邁向那道搖搖欲墜的堤壩。
那堤壩已經多處出現了豁口,渾濁的河水不斷地從豁口中湧出。河面上,浪頭一個高過一個,每一次浪頭拍岸,都在挑戰著承受的極限。
“快!都別歇著!南邊那個口子又大了!”
張巡檢聲嘶力竭地指揮著,這道天險一開,他的烏紗帽也懸了。
阿塵和夏雨的到來,沒引起任何注意。
夏雨幾個縱躍,攀上了一棵還撐得住的大樹,迅速看清了全域性。
阿塵則默默走向堆放沙袋的地方,彎腰,單手,輕飄飄地將一個足有百十來斤的沙袋拎了起來,甩到肩上。
裝沙袋的漢子一愣,還沒看清是誰,就見那人又彎腰,將旁邊另一個裝好的沙袋,同樣輕鬆地疊在了第一個沙袋上。
然後,他就那麼扛著兩個沙袋,邁開大步,朝那個最危險的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