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海風送爽。
阿香代表醉仙樓,跟推選出來的村民代表們,商定好了後續魚飯的製作和交付細節。
這次能僥倖過關,讓他們都心有餘悸。
“阿香姑娘,”船老大嘆了口氣,不禁感慨,“這次幸好你機靈,想出了走水路這麼個法子。不然我們這些魚飯,要是賣不出去,砸在手裡,不僅血本無歸,還把王二爺得罪了。這往後的日子,只怕是……”
阿香聽著,心裡也覺得後怕。
這樣的險勝,風險實在太大了。
幸好這次阿塵的話,及時提醒了她,可以走水路。
不然她這一時好心,只怕反而要成了禍害望海村的千古罪人。
只是,這次是僥倖。
那下一次呢?
想到這裡,阿香不禁深吸一口氣,捋了捋思緒,鄭重道:
“運氣,只能用一次。光是見招拆招,咱們永遠都會被追著打。
要想不捱打,就得自己先站穩了,把根紮下去。
所以,咱們接下來要做三件事。
第一,是把手裡這個的‘飯碗’端得更穩。
後續提供給醉仙樓的魚飯,質量和數量都必須要有保障,最好要比第一次更好。
只有這樣,才能給錢掌櫃吃下定心丸,咱們的生意才能長久。”
“這個沒問題!包在我們身上!”
船老大拍著胸脯保證,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阿香點點頭,繼續道。
“第二件事,光是魚飯,食客們很快就會吃膩。咱們得讓碗裡的菜色多起來。比如,把魚肉打成彈牙的魚丸,做成薄如紙片的魚冊,或是包成一個個白白胖胖的魚餃。花樣多了,路才能越走越寬。”
“可……這些我們聽都沒聽過,更別說做了。”
一個村婦面露難色,其他人也面面相覷。
“沒關係。這些,我可以教大家。”
村民們聞言,一陣欣喜,迫不及待地追問。
“那第三件事呢?那第三件事要做甚麼?”
“這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要儘快還清欠王二爺的債。不然契約還被他拿捏著,誰知道他下次又會用這個,使出甚麼花樣來。”
眾人一聽,面面相覷。
望海村之所以淪落至此,確實就是因為這個由頭,一步錯,步步錯。
“所以,等還清欠款,咱們村裡要做的,就是湊錢,請一位先生回來,教村裡的孩子們讀書識字。”
“請先生?我們這些泥腿子,還想出個狀元郎不成?”
眾人不明白她的意思,這件事聽起來,對他們來說有些太不切實際。
“對,請先生。讀書識字,不一定為了當官,而是要讓孩子們知道,這些字是甚麼意思,以後才不會再吃一樣的虧。”
眾人一陣沉默,隨即是久久的感慨。
確實,這次真要細論起來,壓垮望海村的,根源不在天災颱風,甚至也不在人禍王二爺。
真正的根源,是他們自己不識字,是他們睜著眼睛,卻看不懂紙上的陷阱。
就算這次不是王二爺,也很快會有李大爺、趙三爺。
蒼蠅不叮沒有縫的蛋。
看著沉默的村民們,阿香突然有些明白,當年師父為甚麼寧可工錢低,也要接下書院的伙食。
想來定是盼著,她能多看些話本,這樣以後遇到難關時,才能參照著,依樣畫葫蘆。
議定了所有細節,村民們說甚麼也要留阿香吃一頓,以示感謝。
阿香婉拒了他們的挽留,踏上返回風禾鎮的路。
剛到村口,抬頭正看見了,等在路邊的兩個人影。
是夏雨和阿塵。
一黑,一白,在漸濃的夜色裡分外顯眼。
阿香看著他們,不禁噗嗤一笑。
這兩人,還真像昨晚賣得最好的巴浪魚飯和那鍋溫潤的白糜。
一個鹹鮮紮實,滋味複雜,骨頭硬,肉也硬,得費點功夫,先剔去魚骨。
一個簡單純粹,寬厚包容,能與任何滋味搭配,卻始終保持著自己最本真的米香。
這兩個人,真是天生一對。
念頭一閃而過,連阿香自己都覺得好笑,腳下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回來了?”夏雨懶洋洋地掃了她一眼,桃花眼裡帶著一絲揶揄,“我還以為望海村的漁民們,要給你立個生祠,捨不得放你走了呢。”
阿塵幾步跑到她跟前。
“阿香,天都黑了,你們事情談完了嗎?我想吃豬腳圈。”
夏雨在後面涼涼地補了一句:“出息。”
阿香被阿塵那副小饞貓的樣子逗笑了。
“走,這就回去,給你炸。”
回去的路上,月上枝頭,清輝如水。
阿塵心心念念想吃豬腳圈。
“要炸得外面脆脆的,裡面軟軟的,還要撒上五香粉,要吃三個!不,五個!”
夏雨雙手負在身後,慢悠悠地走著,嘴上依舊不饒人。
“吃那麼多,你也不怕晚上積食,夜裡說惡夢,又說胡話。”
“哪有!我從來不做惡夢。”
“哦?是咩?上次是誰,嚷得張伯張嬸差點報官,說半夜有人殺豬來著?”
“你!你醒著說胡話!”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
阿香聽著,不自覺地笑起來。
這兩個,明明都不是甚麼善茬。
可在一起時,感覺卻很溫暖,很奇妙。
“說起來,”夏雨忽然看向阿香,換了個話題,“王二爺那邊,你打算怎麼辦?今天你讓他丟了這麼大一個臉,以他的性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嗯……我也不知道。話本里說,邪不能勝正。他總不能一手遮天,把官府的路和老天爺的河都給堵上吧?”
“呵,”夏雨冷笑一聲,“話本里還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呢。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斷的是他的財路,他想要的,可就是你的命!”
夏雨這話不假。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何況還是被她這個無名小卒,破了局。
惱羞成怒之下,真可能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可現在她能做甚麼呢?
且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望海商行,內堂。
沉香的煙氣嫋嫋,卻化不開空氣裡的陰冷和肅殺。
王二爺將一封信函,仔細用火漆封好。
他將信交給身前的心腹,小聲叮囑道。
“去,乘最快的馬。把這個,送到州府衙門后街,交給陳師爺。記住,務必要親手交給他,不能讓別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