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大景律法，例行檢查！”
說著，兩人便徑直闖了進來，在食肆裡東看看，西瞧瞧。
其中一個衙役指著灶臺，“灶臺離木柴堆得太近了！萬一火星子濺出來，引發火災怎麼辦？立刻整改！”
那木柴離灶臺足有兩丈遠，中間還隔著個大水缸，怎麼可能失火？
可官字兩張口，他說不行，就是不行。
阿香只能和阿塵一起，吭哧吭哧地把木柴搬到了院子裡。
夏羽則悠閒地掛在房樑上，戲謔地看著他們忙乎。
第二天，衙役們又來了。
“院子裡有落葉，還有鵝毛！食肆怎能如此邋遢？罰錢五十文！立刻清掃乾淨！”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開門做生意，哪能時時刻刻一點髒汙都沒有？
分明就是雞蛋裡挑骨頭！
第三天，第四天……
衙役們風雨無阻，每天準時前來。
今天說木桌子有縫隙，容易藏汙納垢； 明天說後院的水缸沒有加蓋，不安全； 後天又說鵝子隨地大小便，影響鎮容鎮貌……
理由千奇百怪，罰款的事項層出不窮，只有阿香想不到，沒有衙役查不出。
食肆的生意大受影響，食客們看著天天上門的衙役，也不敢再來了。
看著門可羅雀的食肆，範香第一次為怎麼養活這一大家子，犯了愁。
夏雨一臉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清清靜靜的，真好。”
阿塵卻覺察到了阿香眉宇間的愁容，只是他也不懂。
“阿香，我們都改好了，為甚麼大家反而都不來了呢？差大哥們不是說，這樣規範起來，我們食肆可以開得更好嗎？”
“我也覺得很奇怪，這不是擺明了逼人關門大吉麼？”
阿香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
以往只是來撈點茶水費，走個過場，蹭個便飯。
可這一次，卻是不同。
說是動真格的吧？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小事； 說是公事公辦吧？偏偏只是針對他們一家，而且油鹽不進。
夏雨覺得，靠這兩個單純的榆木腦袋，是想不出破局之策了。
“他們不是想逼走我們。他們是想逼我，或者你，露出馬腳。”
“我？”阿塵更不懂了。
“對！你們別忘了，上頭的密令，可是還壓著那位大人。”
夏雨坐起來，用食指敲了敲腦門。
“也就是說，無論他本人是甚麼想法，只要他還有點腦子，捨不得自己這個項上人頭，對於我們這樣來歷不明的人，就得查清楚。”
“你的意思是說，這幾天的檢查，都是為了掩蓋他真正的目的？”
夏雨點點頭，“畢竟，前幾天他剛冤枉這傻大個，又被我捉弄了一番，現在無憑無據，不好再正面拿我們怎麼樣。”
“那這又跟阿香有甚麼關係？”阿塵認真聽著，努力試著理解他們的話。
“你傻啊。不能明著來抓，暗的更奈何不了我，這開門做生意的，還能沒點毛病可挑？”
夏雨把手交叉在腦後，往後一仰，“三天兩頭來這盯著，要是我們有甚麼可疑之處，沒準兒還能抓個現行。”
“嗯……那接下來我們得想個對策，總不能天天這麼幹耗著。”
“接下來？接下來去給我弄河豚吃，骨頭剔乾淨點。”
阿香：“……”
兩天後，張巡檢果然自己上門了。
“範香，整改得如何了？這次本官親自查驗，如果還是問題不斷，這食肆，可怕就得關門大吉咯。”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阿香正要開口，夏雨卻從樑上飄了下來。
“這位大人，幾日不見，可還安好？”
張巡檢登時嚇得右腳往後挪了半步，可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只能壯著膽子回應。
“只要鼠輩不來滋事，本官自然安好。”
“那就好，不妨由我來帶大人巡視一下？”夏雨桃花眼一彎，“閒雜人等就不必跟來了。”
張巡檢有些忌憚，不知他又要耍甚麼花招。
可這人，明顯是有話要跟自己私下說。
這次若是錯過，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試探他的底細了。
兩相權衡，仗著食肆反正也不大，張巡檢還是答應了他。
夏羽帶著張巡檢，穿過院子，到了最裡間的柴房。
柴房很小，光線昏暗。
一進門，夏羽便反手將門帶上。
“你要說的，現在可以說了吧？”
張巡檢將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夏羽輕蔑一笑，問道：“這位大人，京城來的密令，可曾收到了？”
“甚麼密令？！”
張巡檢看他的眼神，一瞬間從驚慌變成警惕。
這件事，是絕密！
整個風禾鎮，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除非……
“不懂？”夏羽又輕笑一聲。
昏暗的光線中，那雙露在面巾外的眼睛，詭異得讓人難以捉摸。
“那份由吏部和兵部聯合下發，命你們嚴查北境逃犯的公文。巡檢大人，難道連這也要我提醒你嗎？”
“你，你看過那份密令？”
“何止是看過，”夏雨的語氣裡透著官威，“我來，就是為了這件案子。”
張巡檢有些發怵，“你到底是誰？！”
“京城裡來的，也是你一個小小的巡檢能過問的？”
這做派，壓得張巡檢一個激靈，忙搭攏下腦袋。
“這樁案子，現在由我接手了。”
夏雨見狀，乘勝追擊，“你把動靜鬧得太大，現在把水攪渾，嚇跑了真正的大魚。這個罪名你擔待得起嗎？！”
“明……明白！下官明白！”
張巡檢點頭如搗蒜，本官就這麼成了下官。
他甚麼也不敢問，甚麼也不敢說。
“很好。”夏羽滿意地點了點頭，“管好你的人，讓他們離這裡遠一點。”
“明白，下官這就去吩咐。”
“還有，管好你自己的嘴，今天你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都給我爛在肚子裡！”
夏羽的語氣，帶著一種上位者對下屬的敲打。
“你的職責，是維持風禾鎮的治安，保護好這裡的百姓。而不是整天琢磨怎麼玩陰的。若是再有下次……”
“是是是，下官遵命！下官再也不敢了！”
“滾吧。”
得到這兩個字，張巡檢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出柴房。招呼手下，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阿香食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夏雨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演戲，可真累啊。
在大家都沒有看到的地方，張巡檢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