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王逃出誅仙陣時,身邊只剩下不到一萬蛟兵。
老蛟將在亂軍中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護著他向西邊狂奔,身後天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每個人心上。
前方是一片陌生的荒原,灰白色的霧氣翻湧,寸草不生,連一塊像樣的石頭都沒有,只有無盡的空曠和死寂。
“王上,往哪邊?”老蛟將的聲音都在發顫,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蛟王沒有回答。他握著血銅大刀,刀身上的裂紋密密麻麻,刀刃捲了好幾處,胸口被混沌羅盤的光芒灼傷,暗青色的血液還在不斷滲出,將黑色龍袍浸透了一大片,順著衣襬滴落在荒原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往哪邊跑,只知道必須跑,必須遠離那座被破掉的誅仙陣,遠離那個恐怖的白虎君。
他們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道金光。
那金光如同一面牆壁橫亙在荒原上,高不見頂,寬不見邊,左右都望不到盡頭,彷彿將整片天地都攔腰截斷。
蛟王臉色一變,勒住韁繩,馬蹄在荒原上蹬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這是甚麼?”老蛟將驚疑道,眼中滿是恐懼。
蛟王沒有回答,轉身向南方跑去。南邊也有一道金光,同樣高不見頂,寬不見邊。他又轉向北方,同樣有金光。東邊,他們來時的方向,天兵天將正在追來,旌旗獵獵,刀槍如林,喊殺聲震天動地。
“王上,我們被困住了!”老蛟將的聲音尖利刺耳,額頭上冷汗涔涔。
蛟王臉色鐵青,他不知道這是甚麼陣,但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陣法。
那金光中的力量與混沌羅盤同源,卻更加霸道,更加不容置疑——這是白虎君為他準備的囚籠。他抬起頭望著那四道金光,心中湧起一股絕望。他逃了這麼久,謀劃了這麼久,結果還是被困住了。
“傳令下去,找出口。”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一萬蛟兵四散開來,在金光牆壁上摸索。
他們找了整整一天,從清晨找到正午,從正午找到黃昏,從黃昏找到深夜。有人沿著牆壁跑了幾百裡,有人爬上牆壁想要翻過去,有人試圖從地下挖過去——沒有找到任何出口,那金光彷彿沒有盡頭,延伸到天涯海角,延伸到時間的盡頭,到處都是同樣的光滑明亮。
蛟王騎在馬上望著那片金光,眉頭緊鎖,他不信這陣沒有破綻。任何陣法都有破綻,誅仙陣都有,何況這座陣。
第二天,蛟王親自去找。他沿著金光牆壁走了整整一天,走到腿軟,走到腳底磨出血泡,走到太陽落山月亮升起,依舊沒有找到出口。
那金光牆壁光滑如鏡,連一道縫隙都沒有。他伸手按在牆壁上,金光熾熱,燙得他掌心發黑,他不肯收回手。白虎君,你就是要困死我?
第三天,蛟王下令攻擊金光牆壁。
一萬蛟兵同時出手,刀光劍影,法術轟鳴,各色光芒砸在金光牆壁上,如同雨點落入大海。金光牆壁紋絲不動,蛟兵們卻被反震之力震得東倒西歪,口吐鮮血,有人的虎口崩裂,有人的兵刃脫手,有人的法術反噬燒焦了自己的衣袍。
蛟王親自出手,血銅大刀劈在金光牆壁上,火星四濺,大刀上的裂紋又多了幾道,金光牆壁依舊紋絲不動。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臉上滿是疲憊和絕望。
第四天,蛟王開始感到飢餓。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飢餓的感覺了,自從突破永珍境之後便不再需要進食。
但這座陣中的力量在侵蝕他,在消耗他,讓他重新感到了凡人的需求——飢餓、乾渴、疲憊、睏倦。
他的胃在抽搐,喉嚨在冒煙,身體在發抖,雙腿在發軟。他的蛟兵們也開始出現同樣的症狀,有人癱在地上站不起來,有人抱著頭痛苦地呻吟,有人開始絕望地嚎叫哭泣。那些跟了他數百上千年的精銳士卒,此刻一個個如同喪家之犬。
老蛟將跪在他面前,聲音哽咽:“王上,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裡了?”
蛟王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第五天,蛟王下令停止搜尋。他知道找不到出口了,這座陣是白虎君為他量身定做的,每一個變化都剋制他的秘術,每一道金光都在消磨他的力量。
他只能等,等陣中的力量將他消耗殆盡,等白虎君來收網。他不甘心——他等了這麼多年,謀劃了這麼多年,經歷了多少生死搏殺,在混沌虛空中被金烏追殺,在冥界深處被禁制困住,在不周山下撲了個空,在南天門外被玉帝震退,如今卻被困在這座無名陣中,連對手的面都見不到。
第六天,蛟王坐在荒原上,閉目養神。
血銅大刀插在身邊,刀身上的裂紋已經多得像蛛網,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龍袍破爛不堪,胸口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
他已經五天沒有進食了,體內的靈力也所剩無幾。那些蛟兵們倒在他的周圍,有的在低聲呻吟,有的在喃喃自語,有的已經昏迷不醒。
一萬蛟兵,如今能站著的不到三千。但他還活著,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他睜開眼望著那片金光,又閉上。
第七天。蛟王忽然睜開眼,他感覺到了甚麼——體內有一股力量在甦醒。
不是靈力,不是秘術,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更加本源的存在,在他血脈深處沉睡了千萬年的東西正在睜開眼睛。
那股力量從他血脈深處湧出,從他骨髓深處湧出,從他神魂深處湧出,填滿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顫抖、都在歡呼、都在渴望著破體而出。
他站起身,抬起頭望著那片金光。
金光開始顫動,它感應到了甚麼,它在害怕。
蛟王仰天長嘯,聲震四野,他的身上猛然爆發出刺目的青光。
那是龍族的顏色,是他體內最古老的血脈——從上古時代傳承至今的青龍之血,在這一刻終於甦醒了。
他的身形在那道青光中不斷膨脹,越來越高,越來越大,越來越猙獰。
黑色龍袍碎裂,血銅大刀碎裂,連那枚碎裂的鱗片也在那道青光中化作虛無。
他不再是蛟王,他變成了另一種存在——更強大,更威嚴,更接近那傳說中的青龍之祖。
金光牆壁在他的注視下劇烈顫抖,那些天兵天將們在遠處驚恐地望著這一幕,連楊戩的天眼都在那道青光前緊緊閉上。
白虎君站在遠處望著那道青光,眉頭緊鎖。他知道蛟王體內有龍族血脈,沒想到這血脈會強到這種地步。
蛟王——不,青龍——抬起頭,望著那片金光牆壁,猛然衝了過去。他的身軀撞在金光牆壁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座荒原都在顫抖。
金光牆壁上出現了一道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網布滿牆壁。
“轟——”
金光牆壁轟然倒塌。
青龍化成一道流光,衝出龍門陣,消失在西方的天際,只留下滿地狼藉和那些被拋棄的蛟兵。
老蛟將跪在荒原上望著那道青光消失的方向,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