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山峰如利劍般刺破赤紅天幕，在荒原上投下漫長的陰影。薛玄逆立於峰下，感受著此地與逆亂城迥異的逆亂靈氣——更為燥烈，帶著一股鋒銳的割裂感。
他取出那張自毒蠍酒館“地老鼠”處得來的地圖。獸皮在乾燥的風中微微卷曲，其上一個用暗紅顏料繪製的扭曲鬼面標記格外醒目——獠牙外露，雙目是旋渦狀符號，旁邊標註著“羅剎”二字。
“羅剎海市……”他指尖拂過標記。根據之前聽聞，這是個美醜顛倒之地，或許能避開逆玄盟的追緝，更能尋得恢復之機。
他需要“羅剎令”。
目光掃過四周，荒涼貧瘠，唯有遠處隱約可見一絲煙火氣。他收斂氣息，將外顯修為維持在築基初期，朝著那方向行去。
半日後，一片依託著山壁建立的簡陋聚居地出現在眼前。這裡比逆亂城更混亂，建築多是胡亂搭建的窩棚，修士們眼神中的貪婪與警惕幾乎凝成實質。
薛玄逆走進一處由石塊壘成的酒肆。喧囂聲混雜著劣酒與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他尋了個角落坐下，要了碗渾濁的酒液，神識如無形的水波悄然蔓延。
“……‘禿鷲’那群人剛劫了支小隊，聽說得了件好貨……”
“……西邊山谷來了條‘蝕骨蚺’，已經吞了好幾個洞虛境……”
“羅剎海市下月開市，這次不知誰能弄到令牌……”
最後一句引起了他的注意。說話的是個獨眼壯漢，正唾沫橫飛地比劃著。
“羅剎令哪是那麼好拿？要麼有海市內部引薦，要麼就得拿出讓那些‘醜仙’看得上眼的貢品！”
“聽說這次那位‘最美’的公主要選婿，要是能被繡球砸中……”
“就你這模樣？在咱們這算兇悍，到了海市怕是要被嫌醜趕出來！”
鬨笑聲中，薛玄逆慢慢飲盡碗中酒。規則已然明晰——要麼獻禮，要麼搶奪。
他目光掃過酒肆，落在一個縮在角落的瘦小修士身上。那人不過練氣修為，衣衫襤褸，懷中卻緊緊抱著個包裹，眼神惶恐不安。
薛玄逆起身走去，在那人對面坐下。
瘦小修士嚇得一哆嗦，抱緊包裹：“你、你要做甚麼？”
三枚逆晶輕輕放在桌上。“羅剎令的訊息。”
看到逆晶，瘦小修士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谷外往東三十里，有個‘鬼臉坡’，坡主是海市的引薦人之一。不過……”他猶豫了一下，“他只要特殊的‘貢品’，普通寶物看不上眼。”
“何種貢品？”
“聽說……要蘊含‘極惡’或‘至醜’之氣的東西。”瘦小修士聲音更低了，“上次有人獻上一顆‘怨嬰果’，才換到令牌。”
薛玄逆點頭，又放下兩枚逆晶，起身離去。
回到臨時開闢的山洞，他清點著儲物袋。除了逆晶，便是在倒懸山墟和沿途收集的一些材料：幾截沾染死氣的蝕魂藤、數枚散發著不祥波動的汙血晶、還有一小瓶自遺忘溪流旁採集的灰色淤泥。
這些在外界看來邪異汙穢之物，或許正符合“貢品”的要求。
他沉吟片刻，取出一枚汙血晶。混沌逆力緩緩包裹上去，並非淨化，而是逆向催發其中蘊含的暴戾、汙濁氣息，同時以一絲墟界源核的本源之力為引，將其凝練、提純。
灰暗的逆力與血色光華交織，洞內瀰漫開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片刻後，一枚通體暗紅、內部彷彿有血海翻騰的晶石出現在他掌心，散發出的邪惡波動遠超之前。
“便以此物，試他一試。”
他將晶石收起，目光再次落在地圖那個羅剎標記上。識海中，混沌羅盤虛影似乎微不可察地一動。
這以醜為美的海市，或許藏著鏡玄天更深的秘密。
次日清晨，薛玄逆走出山洞，朝著鬼臉坡方向行去。荒原的風捲起沙塵，掠過他平靜無波的面容。
荒原往東三十里，地勢漸升，形成一片怪石嶙峋的丘陵。其中一座山丘尤為奇特，山體遍佈孔洞，風過時發出嗚咽之聲，遠遠望去，那些孔洞竟隱約構成一張扭曲的鬼臉。
這便是鬼臉坡。
薛玄逆來到坡下，只見一條狹窄的石階蜿蜒向上，兩側石壁上刻滿了猙獰的圖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坡頂隱約可見幾座簡陋的石屋。
他剛踏上石階，兩道黑影便從石壁後閃出，攔住去路。這是兩個面容醜陋的修士，一人臉上佈滿膿瘡疤痕，另一人嘴角歪斜，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
“站住！此乃鬼臉坡，閒人免進！”膿瘡瘡疤痕修士厲聲喝道，築基中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
薛玄逆停下腳步，平靜道：“在下欲求羅剎令，特來拜見坡主。”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歪嘴修士嗤笑道：“就憑你？築基初期的廢物，也配求羅剎令？滾！”
薛玄逆不以為意，從懷中取出那枚經過煉化的汙血晶。晶石在暗紅天光下泛著詭異的血芒，內部彷彿有血海翻騰，散發出的邪惡氣息讓兩個守衛都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此物，可夠資格？”
膿瘡修士盯著汙血晶，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仍強作鎮定：“在此等候，容我通報。”
片刻後，膿瘡修士返回，態度恭敬了許多：“坡主有請。”
薛玄逆隨他登上坡頂，來到最大的一座石屋前。石屋門口懸掛著一串由各種細小獸頭骨串成的風鈴，在風中叮噹作響。
屋內光線昏暗，一個佝僂的身影坐在陰影中。待薛玄逆走近，才看清那是個面容極其醜陋的老者——半邊臉佈滿青黑色胎記，鼻子歪斜，嘴唇開裂，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竟是洞虛初期的修為。
“老夫鬼臉，掌管此地引薦之職。”老者的聲音沙啞難聽，“你欲求羅剎令？”
“正是。”薛玄逆將汙血晶奉上。
鬼臉接過晶石，枯瘦的手指在其表面摩挲，眼中精光更盛：“好精純的惡氣！此物從何而來？”
“偶然所得。”薛玄逆淡然道。
鬼臉嘿嘿一笑，也不深究，將汙血晶收起：“此物尚可，但要換羅剎令，還差些火候。”
薛玄逆眉頭微皺：“還請明示。”
“三日後，海市使者將至，屆時將有一場‘獻寶大會’。”鬼臉緩緩道，“你若能在大會上獻出讓使者滿意的貢品，自然能得羅剎令。”
“何種貢品能讓使者滿意？”
鬼臉陰惻惻地笑道：“使者最愛‘活貢’。最好是身懷特殊血脈或體質的修士，若是能擒來一個修煉正道功法的‘善人’，那更是上上之選。”
薛玄逆心中一凜。這羅剎海市果然邪異，竟以活人為貢。他面上不動聲色：“在下初來乍到，恐怕難以尋得這等貢品。”
“無妨。”鬼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老夫這裡倒有個訊息——三十里外的黑風谷，近日來了個女修，據說修煉的是罕見的‘清靈之體’，在此界可謂絕世‘珍品’。”
薛玄逆立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這是要借刀殺人，讓他去擒那女修來做貢品。
“如何？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鬼臉催促道，“若你得手，不僅羅剎令唾手可得，老夫還可額外贈你一份厚禮。”
薛玄逆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坡主既然如此看重此女，為何不親自出手？”
鬼臉臉色一沉：“你這是在質疑老夫？”
“不敢。”薛玄逆平靜道，“只是好奇罷了。”
鬼臉冷哼一聲：“那女修身邊有個護衛，實力不俗。老夫身為引薦人，不便親自出手。你若不願，自有他人願意。”
薛玄逆心念飛轉。他自然不會去做這擒人為貢的惡事，但此事或許另有蹊蹺。
“既然如此，在下便去一試。”
鬼臉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很好。記住，要活的。三日後，帶著貢品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