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在歸墟書院的日子,過得比他在家時還要苦。
不是吃不飽穿不暖,而是學得太累了。
他從來沒有讀過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第一天上課,先生讓每個學生寫下自己的名字,別的孩子刷刷刷幾下就寫完了,他握著筆,手都在發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旁邊有孩子笑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還來上甚麼學?”石頭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有掉下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書院的院子裡,對著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寫自己的名字。
他寫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留下的痕跡,但他不肯停。手痠了,甩一甩繼續寫;眼睛花了,揉一揉繼續寫。
直到深夜,先生出來巡夜,看到他還坐在那裡,問他:“怎麼還不睡?”
石頭抬起頭,看著先生,認真地說:“先生,我想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先生沉默片刻,坐在他旁邊,手把手地教他寫。
一筆一劃,一撇一捺,耐心得不像是在教一個笨拙的孩子,倒像是在雕刻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一個月後,石頭終於能寫出自己的名字了。
雖然不是很好看,但至少,別人能認出來了。他高興得一夜沒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書院門口,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遍又一遍。路過的人看到,有人笑他,有人搖頭,也有人停下腳步,默默看著。
雲天的濟世堂就在書院隔壁,他經常能看到石頭在地上寫字。
有一天,他走到石頭面前,蹲下身,問他:“石頭,你想不想學修煉?”
石頭抬起頭,看著雲天,眼中滿是疑惑:“修煉?那是甚麼?”
雲天想了想,道:“修煉,就是讓自己變強。強到可以保護自己,保護家人,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石頭低下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雲天,認真地說:“我想學。”
雲天把他帶到了歸墟講堂。
講堂的先生看了看他的根骨,搖了搖頭:“資質太差,不適合修煉。”
雲天不死心,又找了幾位先生來看,得到的答案都一樣——石頭的根骨太差了,別說修煉到多高的境界,恐怕連築基都難。
雲天有些失望,但石頭卻沒有。他問先生:“先生,資質差,就不能修煉了嗎?”先生看著他,嘆了口氣:“能是能,但很難。比別人難十倍,百倍。”石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從那天起,石頭白天在書院讀書識字,晚上在講堂聽先生講修煉之道。
他的根骨確實差,差到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別的孩子一兩天就能感應到靈氣的存在,他整整練了一個月,丹田裡還是空空如也。有人勸他放棄:“石頭,你不是這塊料。好好讀書,將來做個賬房先生,也不錯。”石頭搖了搖頭,繼續練。
又過了一個月,他的丹田裡終於出現了一絲靈氣。
那一絲靈氣細得像頭髮絲,弱得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但石頭高興得哭了。他跑到雲天的濟世堂,拉著雲天的手,激動地說:“雲堂主,我成功了!我感應到靈氣了!”雲天看著他,眼眶也紅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資質差,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但他沒有放棄,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石頭,你比我有出息。”雲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當年,用了三個月才感應到靈氣。你只用了一個月。”
石頭的眼睛亮了:“真的嗎?”
雲天點了點頭。
“真的。”
石頭笑了,笑得像一朵花。他轉身跑回講堂,繼續修煉。
日子一天天過去,石頭的修為也在一點一點地增長。
雖然慢,但很穩。他的先生們都說,這孩子,心性極佳。資質差,可以靠後天彌補。心性差,那就真的沒救了。
石頭不知道甚麼是心性,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了。他不想讓父親一輩子在地裡刨食,不想讓母親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去趕集。他想讓父親挺起腰桿走路,想讓母親穿上漂亮的衣裳。他想讓那些嘲笑他的人,再也笑不出來。
歸墟盟成立的第十四個月,歸墟講堂舉行了一次考核。
考核的內容很簡單——引氣入體,凝聚氣旋。氣旋越大,成績越好。別的孩子,氣旋都有碗口大小。有幾個天賦好的,甚至有人頭大小。石頭的氣旋,只有拳頭大。但他不氣餒,因為他知道,他已經盡力了。
考核結束後,先生把石頭的父親叫到了書院。
老農緊張得手都在發抖,以為兒子犯了甚麼錯。
先生卻對他說:“你兒子,是個好苗子。”
老農愣住了:“好苗子?可他的氣旋只有拳頭大……”
先生搖了搖頭:“氣旋大小,只能說明天賦。心性,才是決定一個人能走多遠的關鍵。你兒子的心性,是我見過最好的。”
老農聽不懂甚麼是心性,但他聽懂了“好苗子”三個字。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先生連連叩首。
先生扶起他,道:“不要謝我。要謝,就謝你兒子。是他自己,爭氣。”
石頭站在遠處,看著父親激動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想起了那個在月光下練字的夜晚,想起了那個被嘲笑的白天,想起了那些流過的淚,吃過的苦。都不重要了。只要父親高興,只要母親高興,一切都值得。
從那天起,石頭修煉更加刻苦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坐練氣。白天在書院讀書,晚上在講堂修煉。日復一日,從不間斷。他的氣旋,從拳頭大,慢慢長到了碗口大。從碗口大,慢慢長到了人頭大。他用了整整一年,才追上了那些天賦好的孩子。
有人問他:“石頭,你累不累?”
石頭搖了搖頭。
“不累。”
“為甚麼?”
石頭想了想,道:“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努力。”
他看著遠處的歸墟原,那麵灰白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有個人,比我更累。”
那個人,叫薛玄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