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囂持續到後半夜才漸漸平息。
當第二日的晨曦灑落歸墟原營地時,絕大多數人還在酣睡之中。但薛玄逆早已起身,站在中樞殿外,靜靜看著這座漸漸甦醒的營地。
焦長老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匆匆趕來。他雖然昨夜喝得最多,卻也是最早起身的幾人之一——府主歸來,千頭萬緒的事務等著他去處理,哪敢貪睡。
“府主,您這麼早。”焦長老行禮,聲音還有些沙啞。
薛玄逆點了點頭:“傷亡撫卹,可曾統計完畢?”
焦長老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份玉簡,雙手呈上:“昨夜連夜統計的,請府主過目。”
薛玄逆接過,神識探入。
玉簡中,密密麻麻記載著淨源行動以來,歸墟原所有的傷亡情況:戰死四十三人,重傷五十七人,輕傷一百二十三人。其中,戰死的四十三人中,有三十一人來自戰堂,十二人來自陣法師和後勤隊伍。
另有十七人神魂受創,其中五人傷勢極重,至今昏迷不醒。
薛玄逆的目光,在那一行行冰冷的數字上緩緩掃過。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袍澤。
他合上玉簡,沉默片刻。
“撫卹金,按之前定的三倍發放。戰死者,若有親屬,妥善安置;若無親屬,立碑銘記,春秋祭祀。”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重傷者,全力救治,不惜代價。輕傷者,給予額外休養時間,丹藥供應充足。”
焦長老一一記下,又道:“那十七名神魂受創的兄弟,幽芷姑娘昨日連夜看過,說其中五人……恐怕需要送往鏡玄學宮,用百草鼎長期調養。但路途遙遠,且他們神魂不穩,貿然長途跋涉,恐有風險。”
薛玄逆沉吟片刻,道:“傳訊給厲鋒,讓他從學宮抽調幾名擅長神魂治療的修士,隨同物資運輸隊一同前來。待他們抵達後,再根據幽芷的評估,決定是否轉運。”
“是。”
“另外,”薛玄逆又道,“從隱窟解救出的那些倖存者,如今安置在何處?”
焦長老道:“共救出三十七人,其中十一人是被擄掠的散修或商隊護衛,二十六人是影月教從各地擄來的凡人,還有幾個……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了,估計是被改造次數太多,神志已經不清。目前暫時安置在營地西南角的臨時帳篷中,有專人看管照料。”
薛玄逆點了點頭:“帶我去看看。”
......
營地西南角,一排簡陋的帳篷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寂寥。
帳篷外,幾名戰團修士正在巡邏。見薛玄逆和焦長老到來,連忙行禮。
薛玄逆擺擺手,掀開第一頂帳篷的門簾。
帳篷內,七八個人或坐或臥,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交談,還有的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見有人進來,所有人都警惕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與戒備。
薛玄逆的目光掃過他們。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上大多殘留著被改造過的痕跡——有的手臂上覆蓋著細密的暗紫色鱗片,有的臉頰上長著詭異的肉瘤,還有的眼眶中,瞳孔呈現出不正常的豎瞳。
他們曾經是活生生的人,卻被影月教擄掠、改造,變成了半人半怪的“材料”。即便如今被解救,那些扭曲的痕跡,也將伴隨他們一生。
薛玄逆心中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們……不必害怕。”他開口,聲音平靜而溫和,“影月教的隱窟,已經被摧毀。你們自由了。”
帳篷內一片死寂。
良久,一個看上去年紀最長的男子,顫巍巍地開口:“自……自由?我們……還能……回去嗎?”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哭腔。
薛玄逆看著他,緩緩道:“能。無論你們想去哪裡,歸墟原都會提供路費和基本保障。若無處可去,也可選擇留下。歸墟原……會給你們一個容身之處。”
那男子怔怔地看著他,眼眶中,淚水無聲滑落。
“謝謝……謝謝……”
他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其他人也紛紛跪倒,有的哭出聲來,有的只是默默流淚。
薛玄逆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道將眾人托起。
“不必如此。好好養傷,待身體恢復後,再做打算。”他看向焦長老,“安排丹師,每日為他們檢查身體,提供必要的丹藥和食物。若有需要特殊照顧的,單獨安置。”
“是。”
薛玄逆又看向那些蜷縮在角落、神志不清的人,心中微微一嘆。
這些人,被改造的次數太多,神魂已經嚴重受損。即便能活下來,恐怕也終生無法恢復正常。
“他們……”焦長老低聲道,“如何處置?”
薛玄逆沉默片刻,道:“單獨安置,派專人照料。能恢復多少,看他們的造化。若實在無法恢復……至少,讓他們在餘下的日子裡,不再受苦。”
焦長老深深一揖:“府主仁慈。”
薛玄逆搖了搖頭。
仁慈?
在這個顛倒的世界,“仁慈”二字,是弱點,是取死之道。
但他不在乎。
因為這本就是他來時的路。
也是他歸途的方向。
......
從帳篷區出來,薛玄逆又去看了那五名神魂重傷、昏迷不醒的修士。
幽芷正守在其中一人床邊,見他到來,起身行禮。
“如何?”薛玄逆問。
幽芷搖了搖頭,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不忍:“他們的神魂,被那深淵投影的意志衝擊得支離破碎。百草鼎雖能溫養神魂,但……能否醒來,何時醒來,全看他們自己的意志。”
薛玄逆走到床邊,看著那張年輕而蒼白的面孔。
他認得這人。戰團的一名小隊長,姓陳,築基後期修為。在最後三座陣基佈設時,他拼死護住幾名陣法師,自己卻被深淵的意志衝擊正面擊中。
“他叫陳七。”幽芷輕聲道,“加入歸墟原兩年,今年二十七歲。無父無母,孤身一人。”
薛玄逆點了點頭。
他抬起右手,指尖一縷極其微弱的灰色光芒凝聚。那是他自身的混沌本源,蘊含著淨世之火後殘留的一絲淨化之力。
他將這縷光芒,輕輕點在陳七的眉心。
光芒滲入,陳七的眉頭,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幽芷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府主,您……”
“能做的,我都做了。”薛玄逆收回手,“接下來,靠他自己。”
他轉身,走出帳篷。
身後,幽芷看著他的背影,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光芒,叫敬畏。
也叫……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