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之期,轉瞬即至。
歸墟原北門之外,清晨的戈壁籠罩著一層薄薄的、帶著寒意的霧氣。一支規模約三百人的隊伍,已然集結完畢,肅立無聲。灰褐色的制式軟甲在微光中泛著冷硬的色澤,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堅定與凝重的神情。
這便是“淨源行動”的先遣軍。由趙鋒統領,下轄戰堂兩個最精銳的百人戰團,以及由墨淵親自帶領的五十人陣法與工程隊伍,外加二十名暗堂好手負責前出偵察與警戒,以及三十名丹堂和後勤人員。
他們沒有攜帶太多輜重,因為後續物資將透過沙城與歸墟原之間建立的秘密運輸線,以及“淨源司”調集的飛舟,分批運往前線基地。先遣軍的任務,是以最快速度抵達預定位置,建立初步的前哨防禦,並開始最外圍的基礎工事構築,為後續大部隊和陣法材料的運抵掃清障礙、打好基礎。
薛玄逆親自來到北門外送行。他依舊是一身樸素的灰袍,氣息內斂,但站在那裡,便自有一種定鼎乾坤的威嚴。
“此去路途雖不甚遠,但步步兇險。斷龍峽裂隙非同小可,其侵蝕力量無孔不入,更有未知怪物可能遊蕩。”薛玄逆的目光掃過三百張堅毅的面孔,聲音沉穩有力,“趙鋒為帥,墨淵為謀,諸位皆為歸墟原肱骨棟樑。望爾等精誠合作,穩紮穩打,遇事冷靜,以保全自身、完成任務為第一要務。前哨基地建立之日,我與後續主力,自當前往與爾等匯合。”
“謹遵府主之命!”趙鋒、墨淵以及三百將士齊聲應諾,聲震戈壁。
“出發!”
隨著趙鋒一聲令下,三百人的隊伍如同一條灰色的長龍,迎著初升的朝陽,踏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戈壁征程。他們行動迅捷而有序,戰團在外圍警戒,工程與後勤人員被護在中間,暗堂的好手則如同幽靈般散入前方和側翼的戈壁之中,提前探查路況和潛在危險。
薛玄逆目送著隊伍消失在戈壁的地平線上,這才轉身返回營地。他需要坐鎮中樞,統籌全域性,並繼續完善核心陣法的最後推演。
……
戈壁行軍,枯燥而艱難。
三百里路程,對於最低也是築基境修為的修士隊伍來說,本不算甚麼。但這裡不是平坦大道,而是地形複雜、氣候惡劣、能量場紊亂、且可能潛藏危險的無人戈壁。
隊伍嚴格按照暗堂繪製的最佳路線前進,避開了一些已知的能量亂流區和流沙地帶。饒是如此,依舊遭遇了不少麻煩。
首先是環境。越靠近西北方向,空氣中那股溫吞的、帶著硫磺和焦土味的熱度就越發明顯。戈壁的風不再是乾燥的清涼,而是夾雜著細小的、彷彿能滲透護體靈光的侵蝕性沙塵,吹在臉上隱隱刺痛。天空常年灰濛濛的,陽光顯得黯淡無力。
其次是能量侵蝕。雖然距離斷龍峽尚遠,但那股無處不在的、低沉的嗡鳴聲已然隱約可聞,如同背景噪音,持續不斷地干擾著心神,消耗著修士們維持防護的精神力。空氣中偶爾會飄過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紫色或墨綠色光點,一旦被修士無意吸入或沾上,便會引起短暫的靈力滯澀或輕微的頭暈噁心,需要及時運轉功法或服用幽芷配製的“清心丹”化解。
第三是生物威脅。戈壁中並非全無生命,只是這裡的生物大多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異變。他們遭遇了幾波規模不大的、雙目赤紅、性情暴戾、攻擊性極強的沙狼和毒蠍,這些生物的甲殼或皮毛上,隱隱帶著不祥的暗色紋路,顯然已經受到了裂隙能量的輕微侵蝕,變得更加難纏。甚至在一處乾涸的河床底部,他們發現了一小片詭異的、如同黑色藤蔓般蠕動的“蝕化植物”,散發著濃烈的腐蝕性氣息,不得不繞道而行。
好在隊伍準備充分,訓練有素。趙鋒指揮得當,戰團配合默契,很快便將來襲的變異生物剿滅或驅散。墨淵則不斷調整著隊伍攜帶的、可以組成簡易“清心守元陣”的法器節點位置,最大限度地削弱環境對隊伍的負面影響。丹堂人員也及時為出現輕微不適的隊員進行治療。
即便如此,連續數日的行軍,依舊讓隊伍感到疲憊和精神上的壓抑。那種彷彿被無形惡意時刻窺視、連呼吸的空氣都帶著毒素的感覺,足以消磨最堅韌的意志。
“趙統領,前方十里,即將進入暗堂標記的‘輕度危險區’。”一名暗堂修士從前方折返,低聲稟報,“那片區域能量擾動更加明顯,地面有零星的小型‘蝕化點’,且偵測到有複數以上、能量反應相當於築基後期到洞虛初期的未知生命體活動跡象。建議隊伍提高警戒等級,放慢速度,必要時可派遣精銳小隊前出清理。”
趙鋒點了點頭,看向身旁的墨淵:“墨淵先生,你看?”
墨淵展開一幅更加精細的靈力地圖,上面標註著暗堂最新傳回的資訊:“根據能量流向分析,那片區域可能存在一條微弱的、被汙染的地脈支流滲出點,吸引了一些變異生物聚集。直接穿行風險較高,但繞行的話,需要多走至少三十里,且會靠近另一片能量更紊亂的‘流沙幻陣區’。”
“不能繞。”趙鋒果斷道,“時間緊迫,多走三十里,變數更多。傳令:戰一團,前出開路,以三三制小隊散開,清剿沿途障礙,注意那些‘蝕化點’,不要輕易觸碰。戰二團,收縮陣型,重點保護工程與後勤隊伍。墨淵先生,請隨時準備啟用更強的防護陣法。暗堂兄弟,繼續擴大偵察範圍,尤其是注意是否有大傢伙被驚動。”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隊伍的速度放緩,氣氛更加凝重。戰一團的百名精銳如同出鞘的利刃,分成二十個小隊,呈扇形向前方謹慎推進。
果然,進入“輕度危險區”後,環境變得更加惡劣。地面上開始出現零星的、直徑數尺到丈許不等的灰白色“蝕化斑塊”,踩上去軟綿無力,散發著淡淡的甜腥味。空氣中飄浮的暗紫色光點也密集了許多。
變異生物的攻擊變得更加頻繁和兇猛。除了常見的沙狼毒蠍,還出現了一些形態更加古怪的東西:如同岩石般偽裝、突然暴起噬人的“擬態石蜥”;能夠噴射帶有腐蝕和麻痺效果毒液的“多頭沙蟲”;甚至有幾隻彷彿由沙土和暗紫色能量臨時糅合而成的、行動遲緩但力量奇大的“元素畸變體”。
戰鬥時有發生。好在戰一團都是百戰精銳,配合嫻熟,又提前得到警示,雖然偶有輕傷,但始終穩穩地控制著局面,將攔路的威脅逐一清除。墨淵也適時啟用了更強的“五行護元陣”,為整個隊伍提供了一層穩定的防護光罩,有效抵禦了環境侵蝕和遠端攻擊。
就在隊伍即將穿過這片區域,最前方的偵察小隊已經能看到相對“正常”的戈壁景象時——
“轟!”
側前方約三里處,一處較大的灰白色蝕化斑塊中央,地面猛然炸開!一頭體型堪比房屋、形似放大了數十倍的巨型甲蟲、但甲殼上佈滿了暗紫色能量紋路和不斷滴落腐蝕粘液的怪物,破土而出!
怪物散發出相當於**洞虛中期**的強大氣息,複眼猩紅,口器開合間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六隻粗壯的節肢深深插入地面,顯然是被此處的戰鬥和生靈氣息所吸引!
“是‘蝕地魔甲’!洞虛中期!小心它的酸液和衝撞!”一名有經驗的老兵驚呼。
“戰一團,結‘鋒矢陣’!遠端攻擊準備!牽制它!戰二團,保護中軍,加速透過這片區域!”趙鋒臨危不亂,厲聲下令,同時身形一閃,已來到隊伍最前方,長槍遙指那龐然大物,洞虛巔峰的氣勢毫不保留地釋放開來,與那怪物形成對峙!
墨淵也臉色一凝,手中陣盤光芒急閃,準備隨時調動陣法力量進行輔助和防護。
一場意料之外的硬仗,眼看就要爆發!
然而,就在那“蝕地魔甲”即將發起衝鋒,趙鋒也準備迎擊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處響起的、充滿**痛苦與迷茫**的奇異波動,猛地從那怪物龐大的身軀內部傳來!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那原本兇焰滔天、氣息狂暴的“蝕地魔甲”,動作猛然一僵!它那猩紅的複眼中,瘋狂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亂、掙扎,甚至帶著一絲人性化的痛苦與哀求!
它那佈滿暗紫色紋路的甲殼上,那些紋路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它體內激烈衝突!它發出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嗚咽,龐大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甚至……向後退縮了半步?
“這……怎麼回事?”一名戰團修士愣住了。
趙鋒也皺緊了眉頭,緊握長槍的手微微鬆了鬆。他也感覺到了那怪物氣息的異常變化,那種純粹的暴戾與毀滅慾望似乎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混亂的狀態。
“它的能量核心……在劇烈波動!內部似乎有兩種意志在爭奪主導權!”墨淵透過陣法感知,迅速分析道,“一種是原本被侵蝕後產生的瘋狂毀滅意志,另一種……似乎是它殘存的、屬於戈壁妖獸本身的……求生與抗拒的本能?那聲波動……好像是它在……‘求救’?”
這個發現,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被裂隙能量侵蝕變異的生物,竟然還保留著部分原本的意識和本能?甚至在某種刺激下,能夠短暫地抗拒侵蝕?
“看來,這裡的侵蝕並非完全不可逆……或者說,這些生物並非心甘情願被侵蝕。”墨淵若有所思,“府主的混沌之力能剋制和淨化侵蝕,或許對這些尚未被完全‘消化’的生物,也有特殊的……‘喚醒’或‘安撫’作用?”
趙鋒眼神閃爍,看著那依舊在痛苦掙扎、卻並未主動攻擊的“蝕地魔甲”,心中迅速權衡。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改變戰術!不要主動攻擊!以防禦和驅趕為主!墨淵先生,嘗試以陣法模擬一絲微弱的混沌氣息波動,看能否安撫或引導它!”
命令下達,戰團立刻變陣,從攻擊轉為嚴密防禦。墨淵則小心翼翼地調整陣盤,將一絲極其微弱、但本質純粹的混沌屬性靈氣,混合在防護光罩的氣息中,朝著那怪物散發過去。
那“蝕地魔甲”感受到這絲混沌氣息,顫抖得更加厲害,複眼中的混亂與掙扎更加劇烈。但漸漸地,那瘋狂毀滅的意志似乎被這絲混沌氣息壓制、安撫了下去,而殘存的求生本能佔據了上風。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解脫般的嗚咽,龐大的身軀緩緩轉向,六隻節肢邁動,竟是……主動退回了它鑽出的那個地洞,隨後,地洞周圍的土壤在某種力量作用下迅速合攏,將它的氣息徹底隔絕。
一場可能的惡戰,竟以這種詭異的方式消弭於無形。
隊伍眾人面面相覷,既感到慶幸,又覺得不可思議。
“繼續前進!加速透過!”趙鋒壓下心中的驚異,果斷下令。此地不宜久留。
隊伍迅速穿過最後的危險區域,終於抵達了相對安全的地帶。
回望那片依舊瀰漫著不祥氣息的“輕度危險區”,每個人心中都多了一份沉重,也多了一份……模糊的希望。
原來,被侵蝕者,並非全然不可救藥。府主的混沌之道,或許比他們想象的,擁有更多可能。
戈壁行軍的第一場意外遭遇,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結束,也為即將到來的、更艱鉅的“淨源”之戰,埋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