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峽,從高空俯瞰,如同大地上一道醜陋的黑色疤痕,蜿蜒深入戈壁腹地。兩側是風化嚴重的陡峭巖壁,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越是靠近峽谷入口,空氣中那股溫吞的、帶著硫磺與焦土混合的怪異熱度便越發明顯。風聲在這裡變得嗚咽而斷續,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扭曲。
薛玄逆率領的十人探查小隊,在距離峽谷入口尚有五里處便降落地面,改為潛行。
“府主,前方兩裡,開始出現‘蝕化’跡象。”沙影如鬼魅般從前方折返,低聲道。他精通隱匿,方才已獨自抵近偵查。
薛玄逆點了點頭,示意眾人停下。他閉上雙眼,神識與混沌羅盤印記相連,心光映照,開始細緻地感知前方區域。
不同於普通修士的神識掃描,以混沌心光為引的感知,更能觸及到能量的本質與規則的細微變化。
他“看”到了:前方大片的戈壁地面,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骨粉。這種灰白並非簡單的變色,而是土壤、岩石本身的結構被某種力量強行“固化”、“惰化”,生機徹底斷絕,連最基本的物質活性都被剝奪。這,就是“蝕化”。
在蝕化區域的中心,便是那片扭曲的空間。此刻,它正持續散發著幽暗冰冷的紫色光芒,如同一隻巨大的、不祥的紫色眼眸,嵌在峽谷巖壁之上。光芒周圍,空氣呈現水波狀漣漪,空間結構極不穩定。
而那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鳴,此刻如同背景噪音,無處不在。更清晰的是那種夾雜其中的、細碎而尖銳的嘶嘶聲,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爬行、摩擦。
“嗡鳴影響神魂,嘶嘶聲似乎帶有某種……侵蝕性,能潛移默化地干擾靈力運轉。”薛玄逆睜開眼睛,對眾人道,“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運功護住神魂與經脈,非必要不要外放神識探查。趙鋒、沙影,你們隨我先行,其餘人保持三十丈距離跟隨,墨淵,佈下簡易的‘清心守元陣’雛形,為大家提供額外防護。”
“是!”眾人凜然應命,各自激發護身法器,運轉功法,臉上露出凝重之色。尚未真正進入峽谷,僅在外圍,這環境就已如此詭異險惡。
薛玄逆、趙鋒、沙影三人,呈三角陣型,小心翼翼地踏入灰白色的蝕化地帶。
腳踩上去的感覺極其怪異。原本戈壁的沙石堅硬粗糙,此刻卻如同踩在某種酥脆的、失去彈性的灰燼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卻沒有留下明顯的腳印。空氣乾燥灼熱,吸入口鼻,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腥甜味和硫磺臭。
嗡鳴聲更響了,如同無形的錘子,輕輕敲打著識海。那嘶嘶聲則如同附骨之疽,鑽入耳膜,讓人心煩意亂,靈力運轉都出現了一絲滯澀。
薛玄逆心口處,那縷羅盤心光微微亮起,散發出清涼柔和的氣息,護住他的心神,並將侵入體內的怪異聲波能量悄然化解。他同時運轉《大道混沌經》,體表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灰濛濛光暈,將周圍的蝕化氣息排斥在外。
趙鋒和沙影則依靠自身的修為和護身法器硬抗,臉色都有些發白,顯然承受著不小的壓力。
“前方三百步,地面有異。”沙影眼神銳利,指向左前方。
眾人望去,只見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突兀地出現了幾道深深的溝壑。
溝壑邊緣整齊,不似自然形成,倒像是被甚麼巨大的、鋒利的東西犁過。溝壑底部,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如同乾涸血跡般的物質殘留,散發出更加濃郁的不祥氣息。
“小心,不要觸碰溝壑和裡面的東西。”薛玄逆沉聲道。他隱隱感覺到,那些暗紅色殘留物中,蘊含著極強的侵蝕與汙穢之力。
他們繞過溝壑,繼續深入。蝕化區域的範圍比預想的要廣,足有裡許。周圍的巖壁也開始出現灰白化跡象,表面覆蓋著一層類似鹽霜的詭異物質。
突然,走在側翼的趙鋒腳步一頓,猛地按住額頭,悶哼一聲。
“趙統領?”沙影一驚。
“沒事……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趙鋒晃了晃頭,臉色難看,“聲音很模糊,像是從地底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腦子裡。”
幻聽?眾人心中一凜。在這詭異的環境下,任何異常都不能輕視。
“集中精神,守住靈臺,不要理會任何來源不明的聲音。”薛玄逆提醒道,同時心光分出一縷,沒入趙鋒眉心,助他穩固心神。
趙鋒感激地看了府主一眼,感覺那股擾亂心神的低語立刻減弱了許多。
又前行百餘步,前方的景象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一片相對開闊的灰白空地上,散落著數十具“雕塑”。
那並非真正的石雕,而是……各種生物被瞬間“蝕化”後留下的殘骸!
有幾具明顯是戈壁常見的沙蜥、蠍狼,它們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姿態——或是驚恐逃竄,或是茫然張望,或是低頭啃食——然後就在瞬間,連同血肉骨骼一起,化為了與周圍地面同質的灰白色物質,栩栩如生,卻死寂無聲。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其中還有幾具人形!
看衣著打扮,似乎是誤入此地的散修或商隊護衛。他們或坐或臥,或持刀戒備,臉上還凝固著驚駭欲絕的表情,身體卻已完全灰白化,與地面融為一體。其中一具“雕塑”的手中,甚至還緊緊握著一枚已經失去光澤的傳訊符籙。
“他們……是在一瞬間被‘殺死’並‘石化’的。”沙影的聲音有些乾澀,“連反應和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薛玄逆面色凝重,蹲下身,仔細探查其中一具人形雕塑。他不敢用手直接觸碰,只是以混沌心光細細掃描。
“不是簡單的石化。”他沉聲道,“是構成他們身體的一切物質、能量,甚至殘留的神魂印記,都被那種‘蝕化’力量徹底同化、固化,失去了所有活性和結構,變成了……一種純粹‘死寂’的物質。這種力量,不僅針對肉身,更針對‘存在’本身。”
眾人聞言,心底寒氣直冒。這意味著,一旦被這種蝕化力量沾染,可能連神魂轉世的機會都沒有,徹底從世界上被“抹除”,變成這灰白死地的一部分!
“此地不宜久留,加快速度,穿過這片蝕化區,目標空間裂隙。”薛玄逆站起身,果斷道。
眾人不敢怠慢,強忍著心中的驚悸與不適,加快步伐,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雕塑”,朝著峽谷深處、那紫色光芒最盛處前進。
越往裡走,灰白化的程度越深,地面甚至開始變得有些“柔軟”和“粘稠”,彷彿踩在厚厚的骨灰上。
嗡鳴聲與嘶嘶聲交織,越來越響,如同無數怨魂在耳邊低語、啃噬。空氣中開始出現淡紫色的、肉眼可見的細微光粒飄浮,如同孢子,帶著冰冷的侵蝕感。
薛玄逆體表的混沌光暈愈發凝實,將靠近的紫色光粒無聲吞噬。趙鋒和沙影等人則不得不頻繁激發護身法器的光芒來抵擋,靈力消耗明顯加快。
終於,在穿過最後一片堆積著更多詭異“雕塑”的區域後,他們抵達了蝕化區域的核心。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向內凹陷的巖壁。巖壁表面已經完全灰白化,佈滿龜裂。而在巖壁正中,是一個直徑約十丈的、不規則的空間破口。
破口邊緣撕裂、模糊,不斷有細小的空間碎片剝落、湮滅。
破口內部,是一片深邃無垠的、旋轉著的暗紫色虛空,無數更加粗大的紫色“血管”狀紋路在其中蠕動、蔓延。冰冷、死寂、貪婪、混亂……種種負面到極致的氣息,如同潮水般從中湧出,正是那令人不安的紫色光芒和詭異聲波的源頭!
而在破口正下方,灰白色的地面上,赫然矗立著幾座更加龐大、更加扭曲詭異的“雕塑”!
那不是人形,也不是常見的戈壁生物。
其形態難以名狀,有的像多節肢的昆蟲與軟體生物的混合體,有的如同長滿眼球和觸手的肉團,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團不斷變化形狀的陰影輪廓……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形態猙獰可怖,散發著與那裂隙同源的、令人極度厭惡的氣息,而且,它們的“材質”,也呈現出一種暗淡的、彷彿被汙染過的灰紫色,而非純粹的灰白。
“這些……是曾經試圖從裂隙中出來的‘東西’?”趙鋒握緊了手中長槍,聲音發緊,“它們……也被蝕化力量殺死了?死在了自己帶來的力量下?”
薛玄逆沒有立刻回答,他全神貫注地感知著那空間破口。混沌羅盤印記在他識海中瘋狂震動,傳遞出強烈的警告與……一絲奇異的吸引。
心光映照下,他隱約“看”到,在那暗紫色虛空的深處,似乎有甚麼龐大的、沉睡的陰影,正在隨著那“血管”的脈動,極其緩慢地靠近這個破口。
就在這時——
“嘶……嘎……”
一聲與之前所有嘶嘶聲都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銳、更加刺耳、彷彿金屬被強行扭曲斷裂的怪響,猛地從那空間破口中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破口邊緣的紫色光芒驟然一亮!
下方地面上,一具離破口最近、形似多眼肉團的灰紫色“雕塑”,其表面突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與裂隙同源的冰冷惡念,從縫隙中洩露出來!
“退!”薛玄逆瞳孔一縮,厲聲喝道!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那道裂縫猛地擴大,一隻佈滿粘液和詭異花紋的、半透明的紫色觸手,如同毒蛇般,從那“雕塑”內部暴射而出,直取距離最近的沙影!
那觸手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凍結靈魂的寒意與強烈的侵蝕波動!
蝕地詭聲,死寂雕塑,潛伏的殺機……在這裂隙之前,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