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長老一行人日夜兼程,在沙影暗堂的暗中指引與掩護下,避開了所有已知的商道與可能被監視的區域,於次日子夜時分,悄然抵達鐵棘堡營地外圍的密林之中。
鐵棘堡的營地依黑牙隘口南側山勢而建,以巨石與鋼鐵混合壘砌,風格粗獷厚重,宛如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
此刻,營地內燈火通明,但並非往日的篝火喧鬧,而是一種壓抑的、帶著緊張氣息的明亮。巡邏的“棘甲衛”數量明顯增多,步伐沉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營牆外的每一寸陰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與藥草苦澀氣息,隱約還能聽到營地深處傳來的爭執與壓抑的哭泣。
“戒備比預想的還要森嚴。”厲長老壓低聲音,藉著微光觀察著營地防禦陣法流轉的靈光,“核心陣法未全開,但幾個關鍵節點的守衛增加了三倍不止。營牆上還新設了感應陰影與混亂能量的警戒符紋,雖粗糙,但覆蓋面很廣。”
“雷山重傷,核心在手,內憂外患,由不得他們不緊張。”焦長老神色凝重,取出一枚刻有歸墟原印記與特定暗碼的玉符,注入真元。玉符亮起微光,無聲地射向營地大門方向——這是提前約定的、非公開的聯絡訊號。
不多時,營地側方一扇不起眼的偏門悄然開啟一條縫隙,一名身著鐵棘堡執事服飾、神色精幹的中年人閃身而出,警惕地掃視四周後,迅速向密林方向打了個手勢。
焦長老示意眾人跟上,自己率先走出。雙方在密林邊緣碰面。
“焦長老?在下雷嶽堡主座下執事,雷剛。”中年人抱拳,聲音低沉急促,“堡主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務必小聲。”
“有勞雷執事。”
一行人跟在雷剛身後,如同幽靈般從偏門溜進營地。門後是一條狹窄、昏暗的後勤通道,空氣中混雜著鐵鏽、汗臭與草藥的味道。通道曲折,避開主要營區,沿途遇到幾隊巡邏衛兵,皆由雷剛提前示意或低聲口令透過,顯然他已做了周密安排。
片刻後,他們被帶入一座位於營地深處、相對獨立、被多重簡易陣法籠罩的石屋。石屋內陳設簡單,氣氛凝重。一名面容與雷山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更為沉穩內斂的中年男子正負手站在一張簡陋的南域地圖前,眉頭緊鎖,正是雷山胞弟,鐵棘堡代堡主雷嶽。他臉色有些蒼白,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血絲,身上氣息略有浮動,顯然近期耗費了極大心力。
見到焦長老等人進來,雷嶽轉身,目光掃過眾人,在瓔瓔公主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焦長老,厲長老,還有這位……公主殿下,遠來辛苦。薛府主信中所言支援,嶽感激不盡。只是如今堡內情勢複雜,不得不如此隱秘相見,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雷堡主客氣了。”焦長老拱手還禮,開門見山,“情況薛府主已大致知曉。府主與歸墟原上下,對雷山堡主之傷深感憂慮,對鐵棘堡將士英勇抗敵之舉深感敬佩。今影月教賊心不死,核心汙染兇險,內外堪憂。薛府主特遣我等前來,一為探望雷山堡主傷情,看能否略盡綿薄之力;二則,願以歸墟原處理混亂汙染之微末經驗,協助貴堡妥善處置那怪物核心,絕此禍根。”
雷嶽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既有感激,也有警惕與無奈。他示意眾人落座,自己也坐下,長嘆一聲:“不瞞諸位,家兄傷勢……極其古怪。堡中最好的醫師與數位擅長驅邪解毒的客卿都已看過,皆言非尋常毒傷或能量侵蝕。那暗藍汙染之力,已深入骨髓神魂,與家兄自身氣血乃至戰意隱隱相合,形成一種詭異的‘共生侵蝕’。強行拔除,恐傷及根本,甚至危及性命;放任不管,則汙染持續蔓延,最終結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至於那怪物核心……如今已是堡內最大的分歧與禍源。幾位長老意見相左,爭吵不休。主張銷燬者,擔心夜長夢多,汙染擴散;主張研究者,則覬覦其中可能蘊含的力量奧秘,甚至暗中與外界有所勾連……我雖暫代堡主之責,但資歷、威望皆不足,難以服眾,只能以家兄嚴令為由,暫時將核心封存在後山秘庫,由我親信與部分忠於家兄的‘棘甲衛’共同看守。但秘庫之外,窺伺之眼從未減少。”
“雷堡主處境之難,我等理解。”焦長老誠懇道,“正因如此,薛府主才認為,此核心不宜久留鐵棘堡。無論是研究還是銷燬,在此敏感時期,都可能引發內部更大沖突,或給外敵可乘之機。歸墟原願以中立身份,提供技術協助,將核心轉移至更安全、更專業的環境進行處理。若雷堡主信任,可派遣得力人手一同前往監督;若決定銷燬,歸墟原亦可提供淨化法陣與安全場地,確保過程萬無一失,不留後患。”
雷嶽沉默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桌,顯然內心正在激烈掙扎。交出核心,固然能卸下一個燙手山芋,但也意味著將鐵棘堡的命運與歸墟原更深地繫結,且可能徹底得罪堡內主張研究的一派。而不交……內憂外患之下,他能守住多久?
就在這時,石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稟報:“代堡主!秘庫方向有異動!看守報告,封印核心的‘鎮山鐵’突然自行震動,表面腐蝕加劇,並有低語聲傳出,已影響到附近守衛的心神!”
雷嶽霍然站起,臉色驟變:“甚麼?!”
焦長老與厲長老對視一眼,厲長老立刻道:“雷堡主,事不宜遲!核心異變,恐生不測!請立刻帶我們前往秘庫檢視!歸墟原的封印與淨化手段,或可暫時壓制!”
雷嶽不再猶豫,咬牙道:“好!諸位隨我來!”他深知此刻已無更好選擇,核心若在秘庫出事,後果更不堪設想。
一行人匆匆離開石屋,在雷嶽與雷剛的帶領下,穿過數道戒備森嚴的關卡,朝著營地後方的山壁疾行。秘庫入口隱藏在一處看似普通的瀑布之後,穿過水簾,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潮溼陰冷的石階甬道。
還未到達底部,一股令人心煩意亂、夾雜著痛苦與惡意的低語呢喃便隱隱傳來,如同無數細針鑽刺耳膜。隨行的兩名鐵棘堡守衛已面露痛苦之色,需全力運功抵抗。
瓔瓔公主眉心清輝微閃,一圈柔和純淨的光暈盪開,將眾人籠罩其中,頓時將那邪異低語隔絕大半。
雷嶽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希冀。
下到甬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一塊半人高的暗紅色金屬塊—鎮山鐵,正微微震顫,表面原本古樸的紋路此刻爬滿了暗藍色的、如同血管般蠕動的腐蝕痕跡,細密的裂紋正在蔓延。更加濃郁的暗藍霧氣從裂紋中絲絲縷縷滲出,霧氣中彷彿有無數扭曲的面孔在哀嚎、獰笑。四名負責看守的鐵棘堡精銳,此刻盤坐在石室四角,臉色發青,汗如雨下,顯然正在全力運功抵抗核心散發的精神汙染與能量侵蝕。
“比昨日劇烈了數倍!”雷嶽臉色難看,“這樣下去,鎮山鐵也支撐不了多久!”
厲長老已迅速取出“混沌清輝探淵盤”與那套行動式封印陣旗,開始檢測核心能量狀態與石室環境。焦長老則與雷嶽快速商議轉移細節。
“核心活性正在急劇升高,與外界的某種‘呼喚’或‘共鳴’有關!”厲長老快速分析著探淵盤反饋的資料,“必須立刻加固封印,切斷或削弱這種聯絡,否則隨時可能爆發!”
“公主,助我一臂之力,以清輝之力暫時安撫、隔絕汙染!”厲長老喝道,同時手中陣旗連揮,八面繪製著混沌紋路與清輝符籙的小旗飛射而出,落在鎮山鐵周圍,形成一個內外雙層的複合封印陣圖。
瓔瓔公主上前,雙手結印,純淨的清輝之力如同月光流水,緩緩注入封印陣圖之中。陣圖光芒大盛,灰濛的混沌之氣與清亮的清輝交織,形成一層光繭,將鎮山鐵與散逸的暗藍霧氣緩緩包裹、壓制。
然而,就在封印即將穩固的剎那——
“嗡——!”
鎮山鐵內部猛然傳來一聲極其尖銳、彷彿金屬斷裂又似靈魂尖嘯的震鳴!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暗藍色光束,猛地從一道較大的裂縫中激射而出,竟直接穿透了尚未完全閉合的光繭封印,射向石室頂部!
“不好!它想引動地脈或召喚甚麼!”厲長老大驚。
幾乎同時,石室之外,營地之中,乃至更遠處的夜空下,數個不同的方向,同時爆發出強烈的陰影能量波動與空間扭曲跡象!
影月教,動手了!而且,是早有預謀的、多路並進的全面發難!
石室內,暗藍色的光束擊中山壁,並未造成破壞,反而如同融入了岩石,迅速擴散出蛛網般的暗藍紋路。整個山體,開始微微震顫!
雷嶽目眥欲裂:“他們要以核心為引,破壞山體根基,製造混亂強搶!焦長老,我們必須立刻轉移核心!”
焦長老當機立斷:“厲長老,公主,全力鎮壓,準備轉移!其他人,護衛!雷堡主,請立刻調集最可靠的力量,開闢轉移通道,前往我們預先商定的備用地點!”
石室內,光影交錯,能量激盪。石室外,警報的號角與喊殺聲,已然撕破了鐵棘堡壓抑的夜空。
暗湧終於化為驚濤,而那顆“毒果”,正是這場風暴最致命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