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比預想中擴散得更快。
第三日黃昏，焦長老便帶著兩份截然不同的迴音，匆匆敲響了薛玄逆靜室的門。室內的混沌之氣尚在緩緩收攏，顯然薛玄逆剛結束一段深沉的推演。
“府主，鐵棘堡與風息商盟皆有回應。”焦長老將兩枚質地不同的訊息玉簡置於案上，“鐵棘堡反應激烈，風息商盟……則有些微妙。”
薛玄逆神識掃過。鐵棘堡的回信以獸皮硝制，字跡粗獷有力，甚至能感受到書寫者灌注其中的怒意與戰意：“……影月鼠輩，安敢再犯吾土！雷山已知，三日內，必親率‘棘甲衛’巡狩瘴霧谷南麓。凡遇鬼祟黑袍，格殺勿論！歸墟原若願共剿邪佞，可於‘黑牙隘口’會晤，共議協防。”落款處是一個雷霆環繞的山形印記，正是雷山獨有。
“果然火爆。”薛玄逆評價道，“雷山此人，剛極易折，但用好了，是一把直插影月教腹地的快刀。”
再看風息商盟的玉簡，通體溫潤白玉，雕琢精細。內容措辭客氣謹慎，以商盟主事“玉夫人”的名義，感謝歸墟原的“善意提醒”，並表示商盟對瘴霧谷區域的“異常商業環境風險”高度關注，已決定“暫時調整”西北支線的部分商隊行程，並“酌情加強”該路段的護送力量。最後，玉簡末尾，以幾乎微不可察的密文附加了一句：“谷中有異寶波動，疑似上古‘瘴母精粹’伴生。若歸墟原有意探明，商盟可提供部分外圍情報支援，或可互利。”
“老狐狸。”焦長老哼了一聲，“既不想正面衝突，又捨不得可能的好處。‘調整行程’、‘加強護送’是虛，‘探明異寶’才是實。她是想讓我們和鐵棘堡去打頭陣，她好伺機而動，分一杯羹。”
薛玄逆卻微微頷首：“各有算計，才是常態。她至少表明了不置身事外，且願意提供情報支援，這便夠了。我們要的，就是水渾起來。鐵棘堡是明刀，風息商盟是暗線，兩相結合，足以讓影月教頭疼一陣。”
他略一思忖，下達指令：“焦長老，你親自回信鐵棘堡雷堡主，言辭懇切，表示歸墟原新遭大戰，元氣未復，主力難以遠赴，但可提供部分關於影月教活動規律、毒瘴防護丹藥及最新偵測法器的支援，並承諾共享相關情報。約定於黑牙隘口會面，可由你或厲長老攜丹藥法器前往，以示誠意。”
“至於風息商盟，”薛玄逆指尖在玉簡上輕輕一點，“不必點破她的心思。回信感謝其情報支援，表示歸墟原對‘瘴母精粹’亦有興趣，但目前首要目標是遏制影月教威脅，確保區域安定。若商盟能提供關於谷內影月教具體佈防、人手調動或異常能量節點位置的更詳細資訊，歸墟原願在未來可能的‘精粹’勘探中，優先考慮與商盟合作。”
“是，老朽明白。軟硬兼施，既拉住鐵棘堡，也吊住風息商盟。”焦長老心領神會。
“還有一事，”薛玄逆忽然道，“沙影那邊，關於沙無垠的追蹤，可有新進展？”
焦長老面色一肅：“正要稟報。沙影半個時辰前傳來密報，暗堂安插在百骸荒原邊緣‘骸骨小鎮’的眼線，昨日發現疑似沙無垠的蹤跡。他並未隱藏行跡，反而在小鎮唯一的酒館露面，短暫停留後，向西去了。眼線不敢跟蹤，但記下了他離開的方向——正是朝著瘴霧谷。”
“公開露面……”薛玄逆眼神微凝，“是挑釁？還是……有意吸引注意？”
“沙影分析，有兩種可能。其一，沙無垠自恃有影月教庇護，行事愈發張狂，故意現身舊地，震懾昔日的沙城舊部或潛在對手。其二，也可能是影月教的策略，以沙無垠為誘餌，吸引我方或南域其他勢力的目光，掩護他們在瘴霧谷的真正行動。”焦長老道，“無論哪種，都說明他們對其在瘴霧谷的佈置，頗有信心。”
“或是故佈疑陣，虛張聲勢。”薛玄逆沉吟，“沙無垠此人，心機深沉，叛逃後更添詭譎。他敢公然現身，必有倚仗。傳訊沙影，骸骨小鎮方向加派人手監控，但不必急於追蹤沙無垠本人。重點仍是瘴霧谷及百骸荒原的能量動向，尤其是二者之間是否存在能量勾連的跡象。”
“遵命。”
焦長老退下後，薛玄逆並未繼續修煉。他走出靜室，來到營地邊緣一處新建的、被多重陣法隔絕的煉器工坊。
坊內爐火熊熊，熱浪逼人。厲長老正與數名煉器師圍著一座半人高的複雜陣盤忙碌。陣盤以暗沉金屬為基，表面蝕刻著密密麻麻的靈紋，中心嵌著一枚不斷旋轉、散發灰濛光暈的混沌結晶——這是學宮傳來圖紙後，歸墟原集合厲長老的陣法造詣、公主的清輝之力感應以及薛玄逆提供的混沌能量樣本，試製的第三代“潛淵探測陣盤”。
見薛玄逆進來，眾人連忙行禮。
“進展如何？”薛玄逆問。
厲長老抹了把額頭的汗，指著陣盤道：“回府主，核心感應部分已基本穩定，對混亂能量的敏感度比初版提升了三倍，抗干擾能力也有所增強。但最大的問題還是範圍與穿透力。瘴霧谷的毒瘴不僅蘊含侵蝕能量，對神識與靈波也有極強的散射、削弱作用。目前的陣盤，在谷外尚可，一旦深入瘴氣濃厚區域，探測距離會急劇縮短，精度也會下降。”
薛玄逆走到陣盤前，伸手虛按。混沌之力湧出，緩緩滲入陣盤靈紋。陣盤中心結晶光芒大盛，投射出一幅不斷變幻的、模擬瘴氣環境下的能量波動圖譜。圖譜在遇到模擬的“高濃度毒瘴區”時，果然變得模糊、斷續。
“瘴氣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天然的遮蔽與偽裝。”薛玄逆若有所思，“影月教選擇此地，恐怕不僅因為存在‘潛淵’，也看中了這層保護殼。單純增強探測靈波的強度，猶如黑夜舉火，反而容易暴露。”
他收回手，對厲長老道：“換個思路。不追求穿透，轉而增強‘辨識’與‘追蹤’。混沌之氣與清輝之力，皆對混亂能量有特殊的感應與標記作用。能否在陣盤中融入一絲極微弱的、具有特定‘標記’性質的混沌或清輝能量，當探測靈波遇到被混亂能量汙染或影響的物體無論是瘴氣、岩石還是生物時，這種‘標記能量’會與之產生微弱共鳴，並反饋回獨特的訊號？我們不需要看清濃霧後的全部，只需知道霧中哪裡有‘異物’、‘異動’即可。”
厲長老眼睛一亮：“府主的意思是……將探測從‘看形’轉為‘辨質’？利用我們獨有的能量特性作為‘探針’？”
“正是。”薛玄逆點頭，“混沌包容萬有，亦可標記萬有。清輝破妄，尤擅洞察異常。結合二者特性，設計一套獨特的‘能量指紋’識別靈紋。陣盤發出普通探測波的同時，混入這縷特殊‘探針’。當‘探針’遭遇混亂能量，或與之長期接觸的環境介質時，會產生特定的‘汙染反饋’訊號。透過分析反饋訊號的強度、頻率變化，即可反向推匯出目標的位置、移動軌跡乃至能量活躍程度。”
公主瓔瓔不知何時也來到工坊，聞言輕聲道：“此法可行。瓔兒可嘗試將清輝之力的‘淨化’與‘洞察’特性剝離出最細微的一絲本源印記，融入陣盤。混沌之力負責包容、承載與激發，清輝印記負責捕捉、標記異常。只是……這對陣盤核心的材料與煉製者的操控精度要求極高。”
薛玄逆看向公主：“材料方面，可用石林節點帶回的那些暗藍色晶體碎片。它們長期經受混亂能量浸染，本身已是極佳的‘媒介’與‘放大器’。以混沌之火淬鍊提純，取其精華，作為‘探針’的載體與增幅器。煉製精度……我來。”
厲長老與公主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與興奮。府主親自動手煉製核心部件，成功率與品質必將極大提升！
接下來的兩日，薛玄逆幾乎寸步不離煉器工坊。混沌之火在特製的鼎爐中升騰，暗藍色晶體碎片在火焰中融化、分離、提純，最終化作數滴深邃如夜空、內部有細微星芒流轉的液態精華。薛玄逆以指為筆，以混沌本源為墨，凌空勾勒出一道道繁複到極致、蘊含著大道韻律的混沌靈紋，將液態精華與公主凝聚的一縷純淨清輝本源印記，小心翼翼地融合、鐫刻……
當最後一道靈紋落下，嵌入陣盤核心凹槽時，整個陣盤驟然發出低沉的嗡鳴。灰濛的混沌之光與純淨的清輝交織流轉，最終內斂，只在陣盤表面形成一層溫潤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暗啞光澤。
第四代“混沌清輝探淵盤”，成了。
幾乎在陣盤完成的同時，焦長老再次帶來了最新的訊息。
鐵棘堡堡主雷山，已如約率領兩百名“棘甲衛”進駐黑牙隘口，並派人送來信物，催促歸墟原使者前往會晤。而風息商盟，則透過一個隱秘的渠道，送來了一份關於瘴霧谷西北側“陰風峽”的詳細地形圖，圖上標註了三處疑似近期有“非自然陰影活動”的區域，以及一條罕為人知、可避開大部分毒瘴漩渦的隱秘小徑。
“玉夫人這次，算是下了點本錢。”焦長老看著地圖道，“陰風峽是進入瘴霧谷核心區的要道之一，地形險要。她給出這條小徑和疑似哨點，是篤定我們會派人去摸情況。”
薛玄逆接過地圖，目光掃過那些標註，又看了看桌上剛剛完成的、尚有餘溫的探淵盤。
“時機到了。”他沉聲道，“厲長老，你攜部分丹藥法器，前往黑牙隘口與雷山會晤，務必將鐵棘堡這把刀，穩穩架在影月教的南面。焦長老，坐鎮營地，統籌內外，與學宮保持聯絡。公主……”
他看向瓔瓔：“隨我一起，帶上探淵盤和精幹小隊，我們走一趟陰風峽這條‘小徑’。是時候親眼看看，影月教在瘴霧谷裡，究竟織了一張怎樣的網。”
“我們也去！”李默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和另外三名傷勢已恢復大半的潛入小隊成員站在那裡，眼神堅定，“府主，石林的債，還沒跟影月教算完。瘴霧谷，我們熟。”
薛玄逆看著他們，緩緩點頭：“好。準備一下，入夜出發。”
夜幕低垂，歸墟原營地數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然消失在東南方向的丘陵之中。混沌清輝探淵盤被薛玄逆收入袖中，微微散發著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與遠方某處深淵隱隱共鳴的溫熱。
暗子已動，棋局漸入中盤。真正的交鋒，即將在毒瘴瀰漫的峽谷中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