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亂城的街道寬闊得近乎荒誕,由無數塊巨大無比的暗紅色板石鋪就,這些石板嚴絲合縫,表面光滑如鏡,卻又烙印著無數混亂的痕跡——乾涸的血漬、焦黑的能量灼痕、以及某些難以名狀的腐蝕印記。
薛玄逆收斂著氣息,將自身維持在築基初期的波動,沿著街邊陰影緩緩前行。
他合道境的神魂如一面澄澈的明鏡,映照著周遭的一切。那些肆無忌憚掃過他,帶著評估與貪婪的神念,大多在感知到他“微弱”的修為和那根佈滿裂紋的破舊木杖後,便不屑地移開。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街道兩旁的建築奇詭絕倫。有以完整巨獸顱骨為主體、眼眶燃著幽綠魂火作為窗戶的店鋪;有外牆不斷蠕動、彷彿由活體血肉堆砌而成的塔樓;更有甚者,整座建築就是一棵倒懸生長的巨樹,根系猙獰地探入虛空,枝葉則在下方扭曲蔓延,形成門戶與迴廊。
吆喝聲、爭吵聲、兵刃交擊聲、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咀嚼聲不絕於耳。
“剛剝離的‘蝕心魔’核心,蘊含精純蝕靈之氣,只要八十逆晶!”
“組隊探索‘枯萎林’,缺一個能扛‘衰亡射線’的肉盾,收穫按貢獻分配,黑吃黑者死!”
“最新款‘奪魂香’,點燃後可引動百里內遊魂瘋狂,是佈置陷阱、煉製魂傀的必備良品!”
薛玄逆目光掃過,心中波瀾不驚。這些在外界看來邪惡詭異的物品與行為,在此地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交易與生存手段。他需要儘快適應這種“常態”。
他的目標明確——尋找一個能夠獲取更具體資訊,並且能安全消化手中“奪魂蕈”的地方。逆玄盟發放的玉簡只介紹了大概,許多細節需要自行摸索。
前行數里,街道一側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岔口,通向一片更為混亂的區域。那裡沒有規整的建築,只有無數隨意搭建的棚戶、地攤,以及直接用鐵鏈拴著巨大骸骨作為標識的露天攤位。濃郁的血腥味和某種惡臭從這裡瀰漫開來,比主街尤甚。
一塊歪斜插在地上的黑色石碑,用猩紅的顏料潦草地刻著三個大字:“惡孽坊”。
根據玉簡提示,這裡是逆亂城外城最大的自由交易區,龍蛇混雜,機遇與危險並存。
薛玄逆略一沉吟,邁步走了進去。
與外界的喧囂相比,惡孽坊內更多了一種赤裸裸的野蠻。攤主大多面目兇悍,氣息駁雜,攤位上擺放的物品也千奇百怪:仍在滴血的未知器官、封印著痛苦扭曲面孔的水晶、散發著不祥波動的殘缺法器、甚至還有被禁制束縛、眼神絕望的活體生靈……
買家們也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討價還價聲中往往夾雜著威脅與殺意。
“老鬼,你這‘腐毒蜥’的膽囊都快乾癟了,也敢要三十逆晶?二十,愛賣不賣!”
“哼,不買就滾!昨天剛宰的,新鮮得很!再聒噪,老子把你膽囊也掏出來!”
薛玄逆不動聲色地穿行其間,神魂之力如水銀瀉地,默默收集著資訊。他注意到,大多數交易都以逆晶結算,但也存在以物易物的情況。同時,這裡似乎沒有任何安全保障,盜竊、強搶時有發生,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或者背景夠硬,根本無人理會。
他在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停下。這裡有一個攤位,只鋪著一張陳舊的、沾染著暗褐色汙漬的獸皮,上面零星擺著幾塊顏色暗淡的礦石和一些乾枯的、形狀怪異的植物根莖。
攤主是一個蜷縮在陰影裡的佝僂老者,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氣,但薛玄逆卻從其體內感受到一股隱晦的、如同毒蛇般蟄伏的陰冷能量。
這老者,不簡單。
薛玄逆的目光落在那些植物根莖上。其中一株,通體漆黑,表面佈滿螺旋紋路,隱隱散發出的氣息,竟與他玉盒中的奪魂蕈有幾分相似,只是微弱得多。
“此物何名?有何用?”薛玄逆蹲下身,拿起那株黑色根莖,語氣平淡。
老者抬起渾濁的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蝕魂藤’的根鬚,生長在葬魂谷邊緣,能輕微侵蝕神魂,磨成粉配合‘燃血草’服用,可短暫激發神魂潛力,後患不小。”他直言不諱其副作用,在此地,隱瞞缺陷反而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多少?”
“五枚逆晶。”
薛玄逆放下根莖,沒有立刻還價,而是看似隨意地問道:“初來乍到,想尋一處僻靜所在閉關,坊市內可有推薦?需絕對安靜,價格好說。”
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重新打量了薛玄逆一番,嘎嘎笑道:“絕對安靜?小子,在逆亂城,這四個字可是奢侈品。”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坊市深處一個方向,“看到那棵‘屍槐’沒有?槐樹下有個‘陰骷老怪’開的洞府租賃,他那裡的‘死寂洞’倒是符合要求,有上古殘陣隔絕內外,洞虛境也難窺探。不過,價格嘛……一天,十枚逆晶。”
一天十枚逆晶!這價格堪稱恐怖。薛玄逆身上所有逆晶,也只夠住六天。
但他面色不變,點了點頭:“多謝。”放下五枚逆晶,拿起那截蝕魂藤根鬚,轉身便走。
老者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蜷縮回陰影之中。
薛玄逆並非真需要那根鬚,這只是個由頭。他依著老者所指,走向那棵巨大的屍槐。
屍槐通體灰白,枝幹扭曲如同骸骨,沒有樹葉,只有一些如同垂死手臂般的枝杈。槐樹底部,盤坐著一具身披破爛黑袍的……骷髏?眼眶中跳動著兩簇幽藍色的魂火。
這便是“陰骷老怪”?氣息深不可測,至少也是洞虛境,甚至可能更高。
骷髏似乎感應到有人靠近,下頜骨開合,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一股冰冷的神念直接傳入薛玄逆腦海:“租洞府?”
“是,死寂洞。”薛玄逆平靜回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