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翰林院。
溫顏每日來上值的時辰,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早,也不晚。
然而今日剛踏入翰林院,便有個同僚叫住了她。
“你就是溫言?”那人開口問道。
溫顏轉頭看向對方。
見是個生面孔,但對方的官服與自己的不一樣,年歲也大,她頓了下,拱手施了一禮,“正是下官。”
那人聞言,目光挑剔地打量了她一眼。
見她面龐稚嫩,很是鄙夷不屑,“年輕人就該腳踏實地,千萬別好高騖遠,當心把自己摔死。”
溫顏聽得一怔。
對方的惡意,毫不掩飾,話語裡也帶著無盡的譏諷。
她確定自己並不認識此人,而且她自進翰林院以來,也算得上是勤勤懇懇,從未偷奸耍滑,對方的惡意,實在是沒來由。
她淡淡道:“大人的話,下官很是認同,做人本就該腳踏實地。”
那人冷哼了聲,“你知道就好,別耍那不入流的手段,這翰林院,可不是鄉野之地,容不得任何人搗亂!”
溫顏眉頭皺起,“大人何出此言?下官耍了甚麼不入流的手段?”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人冷冷道,“你以為你能搶一次,就次次都能搶走?”
聽得此言,溫顏立即明白了過來。
“大人是指今日下官入宮侍講一事?”
那人聞言,面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冷嘲熱諷道:“你才進翰林院多久,有甚麼資格給皇上講學?”
看來對方是翰林院侍講,昨日進宮給皇上講學的人原本應該是他,此番突然攔住自己,是知道了自己昨日進宮給皇上講學的事情。
思及此,溫顏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下。
掌院不是說會為她隱瞞嗎,怎麼這人會知道?
但想到對方是侍講,會知道,好像也不奇怪。
畢竟昨日若不是她進宮侍講,那侍講的機會,就會落到此人頭上。
此人若有意打聽,肯定就會知道,是她頂替對方進了宮。
所以此人眼下攔下自己,又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是因為不忿自己搶了他侍講的機會嗎?
溫顏本來很惱怒,但在瞭解情況後,反倒有些歉疚了。
不管如何,她確實是頂替了對方進宮講學。
昨日她給皇上講的那些經史篇目,也是此人擬定的。
她確實搶了人家的機會。
想著,她朝對方躬身施了一禮,“下官自知資歷淺薄,不能跟大人們相比,但大人委實是誤會了,昨日進宮講學,並非是下官的意思,也不是下官耍了甚麼不入流的手段,掌院說,是皇上指定要下官前去的。”
然而那人聽後,面色更加難看了,冷笑道:“你有甚麼本事,皇上會指定要你前去?當真是厚顏無恥!”
溫顏本來覺得,自己確實搶了對方的機會,叫對方數落幾句,出出氣,也沒甚麼。
但她沒想到,自己都已經做足了姿態道歉,對方還這麼咄咄逼人,且說話難聽。
她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了了。
她沉下臉,語氣也冰了下來,“大人若不信,下官也沒辦法,但昨日進宮講學,確非下官本意,大人若還有異議,可直接同掌院、同皇上講。”
那人噎了下,面色忽青忽紅,忽然一甩袖子,冷冷丟下一句,“你小子,莫要猖狂,以後的日子,還長著。”說罷,便轉身走了。
聽出對方不會善罷甘休的意思,溫顏擰了擰眉,繼而微微苦笑。
她早就知道,皇上點名要她去講學,必生波瀾,所以都不敢與葉昭和沈煜說。
沒想到,還是惹了人眼。
可事已至此,已經改變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溫兄。”這時,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溫顏回頭,就見沈煜朝她走了過來。
“沈兄。”溫顏點頭。
沈煜看了看前方,問道:“林侍講跟你說甚麼?”
溫顏一愣,原來方才那人是林侍講。
翰林院有兩個侍講,她只聽過名字,並沒見過人。
“沒甚麼。”溫顏淡淡道。
沈煜見她不想多說,便沒再問,只道:“你用過早點了麼?我帶了一些家中廚娘做的早點,一會兒進了值房,一起吃點?”
溫顏這才注意到他手裡拎著一個食盒,她搖了搖頭,“謝謝沈兄的好意,我來時,已經在家中吃過了。”
兩人剛踏入值房,便見葉昭已經到了,正伏首案上,查閱典籍。
見狀,沈煜和溫顏都見慣不怪了。
自領了協助那些老編修修訂國史的任務,葉昭每日都是最晚走,最早到的。
他很是積極,也很努力,連中午用飯時,都在討論國史。
溫顏和沈煜都自嘆不如。
“你們來了。”這時,葉昭看到二人進來,抬頭打了聲招呼。
沈煜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從食盒裡拿出一份早點,遞給葉昭,“你肯定還沒吃,這是我家裡做的,你墊墊肚子。”
若是從前,葉昭定然拘謹推拒,但現在大家已經熟悉了,葉昭便沒客氣,伸手接了,“多謝沈兄。”
陸續又有幾個同僚到了,沈煜也給他們各送了一份早點。
那些同僚連番道謝,言語間,滿是對沈煜的稱讚,顯然對沈煜主動送上早點一事,很是受用。
葉昭見狀,本來覺得手裡的早點很香,現在卻突然感到索然無味了。
他放下早點,埋首案上,繼續查閱典籍。
中午,三人依舊一起去公廚用飯,不過今日,三人打好飯菜後,有幾個同值房修訂國史的同僚,主動坐了過來。
“沈修撰的文章,我等看過,見解獨到,言詞犀利,文采斐然,不愧是狀元之才,讓我等很是佩服。”
那些同僚中,有幾個是偏修,還有兩個是庶吉士。
“讓諸位見笑了。”沈煜面對這樣的場面,很是遊刃有餘,“我初入翰林院沒多久,有許多不懂的地方,到時候,還要向諸位請教。”
雖然那幾個同僚的品級,都在沈煜之下,可沈煜卻如此謙虛,聽到他這麼說,個個很是受用。
“沈修撰真是太謙虛了。”
葉昭見沈煜與他們打交道,這般的遊刃有餘,羨慕的同時,又有些自卑起來。
……
另一邊,傅氏今日沒去鋪子,待雙瑞送完溫顏回來,她便帶上要給傅老夫人幾人的禮,坐上馬車,去了武安侯府。
進門時,碰到連氏、張氏、陳氏三妯娌,她上前行禮道:“大嫂、二嫂、三弟妹。”
“喲,這不是探花郎的母親麼,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張氏有些陰陽怪氣。
傅氏頓了下,回道:“昨日阿顏進宮,得了一些賞賜,我見當中的靈芝不錯,便想著送過來給母親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