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個外甥酒量非常好,等閒是喝不醉的。
但今日不同,他們從傍晚喝到現在,已經喝了很多酒了,連陸廷之都喝趴下了。
就是他,也感到了醉酒的不舒坦。
可傅崢卻一點醉意也沒有,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傅崢聞言,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他放下酒杯,揉捏了下眉心,“我大抵是……中邪了吧。”
“甚麼?”連衡抬起有些沉重眼皮,愕然地看著他。
然後連衡便聽到他的外甥,突然悶哼了一聲,緊接著又看到外甥的臉偏向了一旁。
連衡本來還以為外甥是在惡作劇,卻在下一刻,看到了他俊臉上突然出現的指痕。
連衡震驚得酒都醒了幾分。
“怎麼回事?你的臉好端端的怎麼會……”
傅崢摸了摸大腿,又碰了碰右臉,俊臉一片陰沉。
還能是怎麼回事?
自然是那個女人對他的“回敬”。
他今日本就心情不好,那該死的女人,又來惹他。
桌子下的手,用力地擰了下大腿。
遠在溫宅中的溫顏,霎時疼得叫出聲來,酒也醒了大半。
傅、崢!
溫顏咬牙切齒。
她明天可是還要參加殿試啊。
若是因此表現不佳,她就太虧了。
為避免傅崢繼續喝酒,耽誤她,她忍不住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力地擰了一下。
又怕不夠痛,她還用腦袋去砸牆壁。
若是能因此將表哥砸暈,便再好不過了。
瓊苑樓。
連衡看著外甥額頭上突然多出的瘀青,酒徹底醒了。
他原本不信鬼神,但今晚,卻讓他有些動搖了。
外甥該不會是沾上甚麼髒東西了吧?
“走,我帶你去寺廟,去去晦氣。”連衡起身,沉聲道。
傅崢腿也疼,手臂也疼,現在連頭都疼了。
他自是氣得咬牙切齒,但聽到小舅說的話,立即拒絕道:“不必了,寺廟也消除不了我身上的怪事。”
連衡很是費解,“為甚麼會這樣?”
見傅崢看起來很鎮定的樣子,他狐疑道,“難不成,你身上經常發生這種怪事?”
傅崢不欲多說,起身道:“小舅,還不晚,我們去楚館,消遣一下?”
連衡聞言,愕然地看著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去楚館消遣?”
這個外甥,向來克己復禮,不近女色,原來是……喜好男色。
現在更是直接提出要去那種地方消遣,絲毫都不掩飾了。
若非傅崢那張臉,並沒有破綻,他都要以為傅崢是別人假冒的了。
連衡皺眉道:“你可是受了甚麼刺激?”
傅崢希望自己能大醉一場。
可卻發現,他即便喝再多的酒,也醉不了了。
面對小舅的詢問,傅崢眼神黯淡,不知怎麼回答。
連衡見他不語,突然明白了甚麼,“你是不是跟溫言……吵架了?”
提到溫言,傅崢頓了下,搖頭,“沒有。”
“既然沒有,怎麼好端端地要借酒消愁,還要去……那種地方?這可不像你。”連衡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昨日在吏部,他便覺察出外甥與溫言之間,不同尋常,今日,外甥便在這裡借酒消愁了。
看來昨日他離開後,二人之間發生了甚麼。
傅崢淡淡道:“在小舅眼裡,我是甚麼樣的人?”
連衡毫不猶豫地說:“出類拔萃、克己復禮,但性子稍冷淡,待人總有距離感。”
可外甥這樣的性子,卻唯獨對溫言特別。
昨日在吏部,看到外甥對待溫言的態度,他心裡是很震驚的。
也覺察出外甥對溫言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情愫。
現在看來,外甥分明已陷得很深。
連衡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實在不想看到外甥彌足深陷,因為那是為世俗所不容,是不會有結果的。
繼續下去,外甥只會更加痛苦。
思及此,他拍了拍外甥的肩膀道:“你向來冷靜自持,還是及早抽身吧。”
傅崢怔住,旋即苦笑了聲。
若是能抽身,他就不用如此憂愁了。
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淡淡道:“小舅難道就不想去那種地方麼?”
“我為何要……”連衡想到甚麼,聲音戛然而止。
傅崢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我以為小舅昨天沒有否認,便算作是承認了。”
連衡頓了下,但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是。”
傅崢訝異,“不是麼?”
果然叫溫言說對了嗎?小舅竟然不是甚麼龍陽癖。
“不是。”連衡重申。
傅崢沉默了下,問道:“那當年你和大姑母之間是怎麼回事?你可曾心悅大姑母?”
連衡被問得一怔,半晌,微微一笑,淡若清風,“心悅如何?不心悅又如何?都多久的事情了?”
傅崢安靜地看著他,“那你當年可曾怨恨過大姑母對你的背叛?”
連衡沉默。
就在傅崢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卻突然道:“阿崢,其實當年,我去找過你大姑母。”
傅崢驚訝,“你找過她?”
“嗯。”連衡點頭,平靜道,“我親眼看到她穿著嫁衣,與溫懷瑾拜堂成了親。”
傅崢震驚極了。
在他的記憶裡,小舅並沒有因為大姑母的毀婚,而頹喪過,沒想到,小舅卻悄悄地去找過大姑母,還看到她與別人成了親。
當時,小舅一定很難過。
那小舅這麼多年沒有成親,果真是因為大姑母的毀婚麼?
傅崢頓了下,突然道:“小舅還年輕,可以再找,定能找到真心待你之人。”
連衡一愣,突然笑了,“也就是你,還覺得我年輕,同我一般歲數的,早就當爺爺了。”頓了下,他收斂了笑意,雲淡風輕道,“一個人,也沒甚麼不好,自由自在,無牽無掛。”
雖然他說得灑脫,但傅崢卻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寂寥。
他頓了頓,繼而道:“小舅有沒有想過,當年大姑母突然與人……私奔,可能是另有隱情?”
連衡怔了下,旋即搖頭,“沒有,否則我也不會坐視她與他人成親,她成親後,我在那個地方待了一些天,親眼目睹他們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他原來也以為傅靜淑有苦衷。
但當他一路找過去時,看到的卻是二人成親的場面。
想來,傅靜淑真的很愛溫懷瑾,才會讓她那麼溫柔賢淑的性子,不顧一切地私奔。
連衡掩飾得再好,但想起當年,眸底還是印出了深深的挫敗。
傅崢聞言,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親眼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嫁給他人,已是一種煎熬,還要看著人家夫妻恩愛的畫面,小舅當年肯定很痛苦。
可在京城,小舅面對家人時,卻表現得一點異常也沒有。
連他都以為,小舅絲毫不在意。
現在看來,小舅將一切都埋藏在了心底,獨自舔舐傷口。
連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道:“雖然抽身時,會有些痛苦,但只要邁過那道坎,你會知道,那並沒甚麼大不了的。
你一向聰明,不該被困在沼澤中,及時抽身才是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