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省的商品交流會順利結束。
林軟甚至沒有親自去會場奔波,她直接讓傀儡機器人頂著自己的身份和樣貌,完美地完成了採購任務。
機器人不知疲倦,效率極高,以最優的價格簽下了幾份電子錶、摺疊傘和新式服裝的採購合同,再次為百貨大樓和她個人的業績添上了亮眼的一筆。
而林軟本人,則在那幾天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隨身空間中。
這幾天,她只想過鹹魚躺的生活。
幾天後,感覺休息得差不多了,林軟才神清氣爽地帶著傀儡機器人採購回來的合同和樣品,返回了京城。
趙主任給她放了假,回到自己的小院稍作整理後,她慣例性地去了小白樓看望家人,順便說說出差見聞。
一進門,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沒有往常的輕鬆熱鬧,反而透著一股壓抑和尷尬。
只見二叔林建設和二嬸劉招娣侷促地坐在客廳角落的凳子上,低著頭,像是霜打的茄子。
劉招娣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剛哭過不久,手裡捏著一塊髒兮兮的手帕,時不時還抽噎一下。
林建設則是一臉灰敗,唉聲嘆氣,往日裡那點憨厚甚至愚昧的勁兒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滿滿的頹喪。
他們面前的桌子上,還擺著兩包看起來廉價的點心和一個網兜裝著的水果,顯然是帶來的禮物。
王娟坐在主位,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和敷衍,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水。
林建國還沒下班。
看到林軟進來,王娟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招呼:“小寶回來了?廣省那邊熱不熱?交流會順利嗎?”
林軟點點頭,目光掃過二叔二嬸,挑眉問道:“媽,這是怎麼了?”
王娟撇撇嘴,壓低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又覺得晦氣的語氣說:“還能怎麼?你二叔二嬸啊,折騰了半輩子,不是一直想要個兒子嗎?前段時間不知道咋滴,攢了點錢,兩口子偷偷跑去大醫院檢查了。結果倒好,檢查出來說是倆人都有點問題,這輩子是甭想再有孩子了。這不,跑這兒來哭訴來了,還帶了這點東西,估摸著是想著以後更得指著你大哥二哥給他們養老送終了唄。”
林軟一聽,頓時覺得無比無聊。
她還以為是甚麼大事,原來又是二房那點破事。
求子夢碎?
這不是早就該料到的事情嗎?
折騰了這麼多年,喝下去的藥渣都能堆成山了,現在才死心,真是又蠢又可憐。
而且,就算不能生了,跑來自家大房這裡哭甚麼?
賣慘嗎?
難道還以為誰能幫他們變出個兒子來?
她連敷衍的興趣都沒有,淡淡地“哦”了一聲,連句安慰的話都懶得說,轉身就對王娟說:“媽,我出去一趟,去看看奶奶。”
王娟巴不得她趕緊走,免得被二房的晦氣沾上,連忙說:“去吧去吧,替我給你奶奶帶個好。”
林軟看都沒再看那垂頭喪氣的兩口子一眼,徑直出了門。
她實在不想留在那裡看那場令人窒息的苦情戲。
二房那點心思,她用腳趾頭都想得到:自己生不出兒子,絕望了,以後只能更加緊抱大房的大腿,尤其是將來最有出息、可能給他們養老的林深和林鹿。
真是既可憐又可悲,更讓人覺得厭煩。
她騎著腳踏車,很快到了奶奶李鳳住的地方。
推開院門,奶奶正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曬太陽,手裡拿著把蒲扇,慢悠悠地搖著,看起來很是愜意。
“奶奶,我來看您了。”林軟笑著走過去。
“哎喲,我的小寶來了!”李鳳見到寶貝孫女,立刻眉開眼笑,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旁邊,“聽說你去廣省了?那邊好玩不?給你奶奶帶啥好東西了?”
林軟笑著把從廣省帶回來的乾貨、糕點和營養品拿了出來,還有一身成衣。
“帶了,這些點心都是那邊的特產,也是你能咬得動的,可甜了。這些乾貨都是可以煮湯煮粥的,回頭讓我二嬸泡了給你做。你試試這身衣服。。。”
李鳳樂得合不攏嘴,連聲誇小寶孝順。
閒聊了幾句,林軟狀似無意地提起:“剛才我來之前去了趟家裡,看見二叔二嬸也在,哭得眼睛都腫了,怪可憐的。”
李鳳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冷哼一聲,蒲扇也不搖了:“可憐?有甚麼好可憐的!自己沒本事,還整天想著歪門邪道!生不出兒子怎麼了?沒兒子就活不了了?我看就是作的!”
老太太的語氣裡沒有絲毫同情,反而充滿了鄙夷:“我早就看透了,建設就是個沒主見的窩囊廢,那個劉招娣更不是個好東西!心心念念就要兒子,唯一的閨女養的不如一條狗。這種黑心肝的爹媽,活該絕戶!”
林軟有些意外於奶奶的激烈反應,雖然她知道奶奶偏心,但沒想到對二房尤其是對二叔二嬸厭惡到這個程度。
李鳳似乎開啟了話匣子,繼續憤憤地說:“哼,他們倆那點小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現在知道自己生不出來了,想起你大哥二哥來了?想著以後討好大房,讓你大哥二哥給他們養老?想得美!我告訴你小寶,你爸你媽心軟,你可別犯糊塗!離他們遠點,少沾惹他們那身晦氣!”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冷漠:“至於盼兒那丫頭。。。攤上這麼一對爹媽,也是她命不好。她自己也是個立不起來的,不像我的小寶,有出息又孝順。她爹媽都不把她當人看,我這個當奶奶的,難道還要上趕著去疼她?沒這個道理!”
林軟聽著奶奶這番毫不掩飾的偏心與冷酷之言,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反而覺得這才是正常的。
是啊,自己父母都不愛的孩子,憑甚麼要求奶奶去喜歡?
這個世界本就是如此現實和殘酷。
奶奶厭惡二叔二嬸的重男輕女和愚蠢,連帶著對他們唯一的孩子也喜歡不起來,這一切在奶奶的邏輯裡簡直天經地義。
而她林軟,則是奶奶偏心最大的受益者,她只需要享受這份偏愛就好。
她陪著奶奶又說了會兒話,吃了塊點心,享受了一會兒祖孫間的溫情,便起身告辭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著二叔二嬸那絕望的臉,想著奶奶那番話,只覺得人生百態,真是無趣又可笑。
時光荏苒,轉眼又是年關。京城的冬天乾冷,空氣中卻瀰漫著節日的喜慶和忙碌。
小白樓裡更是熱鬧非凡,林深已經有了孩子,林鹿也已經結婚,加上林軟事業順利,林家可謂人丁興旺,喜氣盈門。
也是因為人變多了,索性今年把林奶奶接到了小白樓過年,廚房裡忙活的依然只有劉招娣一個人。
在一片熱鬧中,一個略顯侷促的身影出現在了小白樓樓下——
是林盼兒。
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邊還跟著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面板黝黑的男人,男人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大約一歲多的孩子。
男人身上穿著半新的棉襖,雖然洗得乾淨,但袖口已經有些磨邊,透著一股生活的艱辛。
這就是林盼兒的丈夫,王衛東。他們手裡還提著些鄉下的土產,幹蘑菇、粉條甚麼的,看起來分量不輕。
林盼兒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大概是新做的、紅格子的棉襖,顏色鮮豔,但針腳略顯粗糙,看得出是自家手藝。
她的臉色比上次林軟在遼省見到時好了些,但長期的勞作和農村的風霜依舊在她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雙手也依舊粗糙。
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為人妻、為人母的沉穩,甚至是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們一家三口的出現,與小白樓裡光鮮亮麗的林家眾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王娟看到他們,愣了搞半天,才反應過來,臉上擠出客套的笑容:“是盼兒回來了啊,這位是?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態度不算熱情,但基本的禮節還在。
“大伯母過年好。這是我的丈夫,他叫王衛東。這不是孩子大了點,我帶他們回來給我爸媽看看。”
林建國聞言點了點頭,招呼他們坐下。
林深和蘇婉晴作為堂哥堂嫂,倒是表現得體,笑著逗了逗孩子,問了問路上的情況。
林鹿和秦雪也好奇地看著這個幾乎沒甚麼印象的堂姐一家。
劉招娣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看到女兒一家,臉上並沒有甚麼喜悅,反而先是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目光在那件新棉襖和土特產上停留了一會兒,撇了撇嘴,語氣談不上好:“回來了?”
依舊是那副沒甚麼溫情的樣子,彷彿女兒不是遠道而歸的客人,而是多了幾個需要她張羅的麻煩。
林盼兒似乎早已習慣母親的這種態度,只低聲叫了一聲“媽”。
倒是林建設,看到女兒和外孫,眼神複雜了許多。
他默默地接過王衛東手裡沉甸甸的土產,放到牆角,然後目光落在了林盼兒明顯隆起的腹部上——她又懷孕了。
林建設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乾巴巴地問了句:“你這結婚兩年,又有了?幾個月了?”
“快五個月了。”林盼兒小聲回答,手下意識地護著肚子。
林建設看著女兒疲憊卻帶著母性光輝的臉,再看看那個怯生生望著他的小外孫,以及女兒隆起的肚子,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那常年被“兒子”執念充斥的心裡慢慢滋生。
他這輩子,註定是不會有兒子了。而眼前這個他一直沒怎麼放在心上的女兒,卻正在為別人家開枝散葉,延續血脈。。。
一種遲來的、扭曲的、帶著點補償意味的“慈愛”或者說“認命”,竟然罕見地冒了頭。
吃年夜飯的時候,他罕見地沒有隻顧著自己吃喝,反而默不作聲地把肉菜往林盼兒那邊推了推。
雖然沒說話,但這個舉動已經讓林盼兒受寵若驚。
飯後,大家坐在客廳看電視聊天,林建設磨蹭了一會兒,竟然偷偷把林盼兒叫到一邊,從懷裡摸索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幾張毛票和硬幣。他數出三塊錢,塞到林盼兒手裡,聲音壓得很低,有些含糊不清:“拿著,買點吃的補補身子,別虧著肚子裡的孩子。。。”
三塊錢,不多。
但對林盼兒來說,這幾乎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林建設從未給過她零花錢,更別提這樣帶著一絲關懷意味的給予。
她捏著那帶著父親體溫的三塊錢,眼圈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差點哭出來,連聲道:“謝謝爸。。。謝謝爸。。。”
這一幕,恰好被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林軟看在眼裡。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帶著嘲諷的弧度。
她心裡清楚得很,林建設這不是突然幡然醒悟,懂得了甚麼叫父愛如山。
他這只是老了,絕望了,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無望擁有一個冠以林姓的兒子了。
那點可憐的、遲來的“好”,不是給林盼兒這個女兒的,而是給他那虛無縹緲的、渴望延續香火的執念的一個交代,是給他自己失敗人生的一點可憐慰藉。
甚至是做給大房、尤其是可能給他養老的林深林鹿看的一種姿態——看,我還是顧念親情的。
多麼可笑,又多麼可悲。
林盼兒卻因為這區區三塊錢和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關注,彷彿得到了莫大的溫暖和救贖,整個人的神情都明亮了些許,對著父親更是小心翼翼中帶著感激。
林軟看著堂姐那容易滿足的樣子,看著二叔那彆扭的慈愛,只覺得這場面虛偽又無聊。
她站起身,藉口屋裡太悶,穿上大衣走了出去。
外面的冷空氣讓她頭腦更加清醒。
她絲毫不同情林盼兒,也不同情林建設。
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個用一點點殘渣就能滿足,一個用一點點施捨來麻痺自己。都是被困在各自命運牢籠裡的可憐蟲罷了。
而她林軟,絕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可悲的境地。她要永遠掌控自己的命運,站在高處,冷漠地俯瞰這一切人間悲喜劇。
而林鹿這次回來過年,也不是僅僅因為探親,而是決定轉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