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供銷社主任走後,林軟眼睛一轉,並沒有立刻前往林盼兒所在的安各莊公社。
她看了看天色已近傍晚,又嫌棄通往村裡的土路會更加難走,便決定先在鎮上的招待所住下。
鎮招待所條件簡陋,房間裡有股揮之不去的潮味,床單也顯得灰撲撲的。
林軟皺著眉,直接進到了空間裡待了一晚。
第二天,她睡到自然醒。慢條斯理地洗漱完畢,然後開始精心打扮。
如今遼省的天氣還有些涼,她選了一件質感很好的卡其色真絲長開衫,裡面配了一條純白色的蕾絲連衣長裙。
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棕色小皮鞋。
頭髮仔細地梳成柔順的半披髮,臉上化了極淡的、卻能凸顯好氣色的妝容。
對著從空間拿出來的小鏡子照了又照,確保自己從頭到腳都透著一種與這個貧困鄉鎮格格不入的精緻、優越和都市氣息。
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她要讓林盼兒,以及所有參加婚禮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們之間早已是天壤之別。
在空間裡吃了中午飯,她才提著一個黑色牛皮的手提包,去了鎮子邊緣的牛車聚集點。
找到去往安各莊的牛車,她捂著鼻子,嫌棄地看了眼那簡陋的車板和旁邊蹲著抽菸、面板黝黑的車把式,最終還是將王娟讓她給林盼兒帶的包袱墊在了車上,側身坐了上去。
牛車晃晃悠悠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終於在一個看起來更加破敗、房屋低矮的村口停下。
林軟踩著坑窪不平的土路,徑直朝著知青點的方向走去。
她的出現,像是一道突兀的光,瞬間吸引了所有村民的目光。
孩子們跟在她後面跑,好奇地看著這個像畫報裡走下來一樣的漂亮姐姐。
大人們則交頭接耳,猜測著這是哪裡來的大幹部家閨女,怎麼會今天出現在村裡。
知青點依舊是那幾間連在一起的土坯房,但院子裡比往常多了些人氣,只是依舊難掩簡陋。
幾張破舊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著些簡單的、不見多少油腥的飯菜,幾個知青還坐在那兒低聲說話,臉上帶著些疲憊和一種完成了一項任務的鬆懈。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泥土、汗水和貧窮的味道。
林軟站在院門口,微微蹙眉,不太想踏進去。正好有個女知青端著盆出來倒水,看到她,愣了一下,遲疑地問:“同志,你找誰?”
“我找林盼兒。”林軟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自然的疏離感。
那女知青朝屋裡喊了一聲:“林盼兒!有人找!”
過了一會兒,一個身影從昏暗的屋裡慢慢走了出來。
當林盼兒出現在門口,看清站在陽光下、光彩照人的林軟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林盼兒,與林軟記憶中那個雖然沉默寡言但還算清秀的堂姐判若兩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舊棉布褂子,下身是一條肥大的、沾著泥點的軍綠色褲子。
面板粗糙黝黑,被風吹日曬折磨得提前顯出了老態,雙手佈滿了乾裂的口子和厚繭。
頭髮枯黃,隨意地紮在腦後,眼神裡充滿了疲憊、麻木,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卑微。
她看著林軟,看著那件昂貴精緻的真絲外套,看著精緻的白色蕾絲裙襬,看著那雙一塵不染的小皮鞋,看著那張白皙細膩、彷彿會發光的臉。。。
巨大的視覺衝擊和身份落差,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一瞬間,無數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羨慕?是嫉妒?是自慚形穢?是難以言喻的委屈?還是對遙遠京城那個偏心到極致的家的苦澀回憶?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下意識地縮了縮那雙佈滿老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的手,彷彿想把自己藏起來。
林軟也在打量著林盼兒。
看到對方如此狼狽落魄的模樣,她幾乎要忍不住揚起嘴角。
她本來打算,就像施捨乞丐一樣,把母親王娟淘汰下來的一身酒紅色的列寧裝丟給林盼兒,再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就算完成了這趟探視,滿足了她的趣味。
那身列寧裝還是王娟前些年買的,如今她的身材已經穿不進去。
索性被她找了出來,讓林軟給林盼兒帶過來,算是廢物利用,也算他們林家大房出了錢。
然而,就在她準備開口說出早已想好的、帶著施捨意味的話語時,目光落在林盼兒那飽經風霜、寫滿艱辛的臉上,一個突兀的人閃過腦海——季寒川。
那個空降下來,搶了她位置,讓她恨得牙癢癢,不惜耗費積分下藥下咒的男人。
那股無處發洩的憋悶和惡氣,此刻奇異地沒有投向眼前這個更弱小的堂姐,反而讓她產生了一種極其扭曲的對比心理。
季寒川那種男人,仗著家世和文憑就能搶走別人的東西,步步高昇。
而林盼兒,同樣是她林軟不喜歡的人,卻只能在這泥地裡掙扎,嫁給一個看不到未來的知青,了此殘生。
這種對比,讓林軟突然覺得,眼前的林盼兒似乎。。。
順眼了一點?
至少,林盼兒的悲慘是實實在在的,是掌握在她林軟一眼就能看穿、甚至能隨手施恩或加重的。
而季寒川,卻像一根刺,讓她如鯁在喉。
她只能偷偷的,用見不得光的手段去整治他,卻永遠不可能讓對待林盼兒這樣光明正大的欺壓。
一種突如其來的仁慈衝動,湧上了林軟的心頭。
給她一點甜頭吧?
給她一個遠遠超出她預期、能讓她感恩戴德、徹底匍匐在自己腳下的大恩惠吧?
這似乎比單純的羞辱和施捨,更能讓她獲得掌控和愉悅感。
林軟心思電轉,立刻想到了昨天得到的那份供銷社臨時工的工作。
賣給別人換一兩百塊錢?
對她來說,這點錢實在不值一提。
但如果用它來投資林盼兒,或許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回報呢?
她立刻在腦海中呼喚系統:“十七,開啟商城,買張聖母buff卡。”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養成的習慣,不管給林家人買甚麼東西都要用一張,畢竟沒有好處,哪能白送呢。
聖母buff卡,顧名思義,就是當使用者做出聖母行徑的時候,可以透過獲贈者的感激程度來獲得暴擊回饋。
雖然一張卡只能用三次。可也就三十積分一張,一點都稱不上貴。
畢竟有賭的成分——
如果對方是個白眼狼,毫無感激之情,那麼送了也白送,不會獲得丁點暴擊。
如果對方反而因此記恨上你,甚至倒扣使用者本人的積分。
系統迅速響應:“好的軟軟,已經買完啦。”
這一切心理活動和系統操作,在外界不過是一兩秒的停頓。
林軟臉上的表情瞬間發生了變化。
那原本帶著隱隱譏誚和優越感的笑容,變得。。。柔和了些,甚至刻意營造出一絲憐憫和同情。
她上前一步,聲音也放軟了些:“盼兒姐,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林盼兒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懷”弄得更加不知所措,眼圈瞬間就紅了,低下頭,聲音哽咽:“小寶。。。你,你怎麼來了。。。”
她是真的想哭。
自從寄回家裡的信再沒有迴音,林盼兒就做好了不會看到林家人的準備。
此時此刻見到林軟,複雜的心情裡甚至還包含了一絲感動。
儘管她從來沒有忘記,下鄉便是因為她弄髒了林軟的鞋子。
“我來遼省看二哥,他升連長了。順路。。。來看看你。”
林軟輕描淡寫地說著,目光掃過林盼兒破舊的衣著,把包裹遞給了林盼兒,道:“喏,我媽聽說你要結婚了,讓我給你捎過來一身紅色的列寧裝,你試試合不合身。”
列寧裝啊,別說下鄉以後了,林盼兒長這麼大都沒有穿過這種好衣服。
林盼兒的手微微顫抖著,不敢去接:“這。。。這太貴重了。,。我,我不能要。。。”
“拿著吧。”林軟不由分說地將包裹塞到她手裡,“畢竟結婚是件大事,好歹穿身喜慶些的衣服。”
“小寶,謝謝你,謝謝大伯母。。。”林盼兒有點哽咽。
人就怕對比。
她的親媽連封兩分錢的信都捨不得給她回,可是大伯一家,不僅讓堂妹親自過來一趟,還給她帶過來這麼一身紅色的列寧裝。
“叮!林盼兒的感激觸發聖母buff三倍暴擊,宿主獲得三套高階服裝。”
林軟看了一下,說是三套,真的是三套——
從內衣到外套,包括鞋襪都有。
“對了,你結婚的事我跟奶奶說了,她讓我給你捎過來了5塊錢,諾,給你。”
林老太自然不可能給林盼兒掏這五塊錢,只不過為了湊個暴擊返利,林軟找了個藉口而已。
至於為甚麼用林老太當藉口,看林盼兒的表情就知道了。
“小寶,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林盼兒哪裡不瞭解自己那個奶奶?
只不過她也沒有想過林軟會自己掏這個錢。
所以她想當然的認為是林軟在林老太的面前替她說了話。
“叮!林盼兒的感激觸發聖母buff十倍暴擊,宿主獲得五十元錢。”
等林盼兒的情緒平穩了,林軟這才彷彿不經意地,丟擲了那個重磅炸彈,“對了,盼兒姐。我昨天在鎮上,正好碰巧幫了鎮供銷社陳主任一個小忙。她為了謝我,答應給我一個供銷社臨時工的工作名額。”
林盼兒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供銷社臨時工?!
那是多少知青和村裡人夢寐以求都不敢想的好工作!
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每月有固定工資和糧票,是能跳出農門的金光大道!
林軟看著她震驚的表情,心中滿意極了,繼續用那種彷彿只是隨手送出一棵白菜的語氣說道:“這工作我也用不上。想著你正好在這裡下鄉,日子過得也苦。。。要不,這個工作就給你吧?就當我祝賀你新婚快樂了。你請個假,我帶你去把工作落實。”
轟——!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林盼兒腦海中炸開!
她徹底懵了,呆呆地看著林軟,彷彿聽不懂她在說甚麼。
給她?
供銷社的工作?
給她這個幾乎被家族遺忘、在泥地裡掙扎的人?
巨大的、不真實的狂喜和巨大的困惑交織在一起,讓她頭暈目眩。
她下意識地覺得這不可能,天上怎麼會掉餡餅?
還是林軟給的?
她們的關係從來就不好啊!
林盼兒看著林軟那張在陽光下彷彿散發著柔和光的臉,聽著她那“輕描淡寫”卻足以改變自己命運的話語,心中那點疑慮迅速被一種巨大的、洶湧的感激之情所淹沒!
是了!
小寶妹妹雖然以前脾氣不好,但終究是自家人!
她長大了,懂事了,看到自己這麼苦,心軟了!
她是真的來幫自己的!
她是天使!
是救星!
“小寶!我。。。我。。。”林盼兒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不再是之前委屈的眼淚,而是充滿了感激和希望。
“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這。。。這恩情太大了!我。。。”
她激動得幾乎要給林軟跪下。
林軟恰到好處地扶住她,心裡享受著這種完全掌控對方情緒的快感,表面上卻一副“這沒甚麼”的樣子:“你以後好好幹,別給我丟臉。這工作可是我給你的,你可不許給其他人,知道嗎?”
“知道,我知道的,謝謝小寶,謝謝小寶!”
“叮!林盼兒的感激爆表,觸發聖母buff百倍暴擊,宿主獲得兩萬塊華國幣。特別獎勵:華國全國票據大全五套。林盼兒收到贈禮後將發放至系統空間。”
林軟滿意的眯著眼睛笑了。
“盼兒姐,你趕緊收拾東西,去大隊請假,我這就帶你去鎮子上。”
林盼兒忙不迭地點頭,手忙腳亂地進屋收拾東西。
不一會兒,她就揹著一個破舊的小包袱出來了,眼睛還是紅紅的,但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兩人出了知青點,往大隊走去。一路上,村民們依舊對林軟投來好奇的目光,而林盼兒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驕傲。
到了大隊,林盼兒順利請到了假。
她們又回到村口坐上了牛車。
這次林軟沒那麼嫌棄了,畢竟心情大好。
牛車上,林盼兒不停地說著感謝的話,林軟只是微笑著回應。
到了鎮上,兩人直奔供銷社。陳翠萍看到林軟,熱情地招呼著。
林軟說明了來意,陳翠萍也沒多想,很快就給林盼兒辦好了臨時工的手續。
因為是臨時工,所以不需要再去大隊轉移手續。林盼兒拿著工作證明,手都在發抖。
林軟也在看自己剛剛到手的收穫。
兩萬塊錢不提,票據大全,那可一點都沒有水分——
從難弄到的電視票、洗衣機票到全國糧票、糖票都有。
沒有多做停留,林軟便以還要趕去部隊看二哥為由,拒絕了林盼兒語無倫次的挽留,在她千恩萬謝、彷彿看救世主一樣的目光中,轉身朝著車站走了過去。
一路上,陽光似乎都明媚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