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的秋，京市的天空總是蒙著一層淡淡的灰。
林軟從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趴在書桌上。教室裡空無一人，只有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軟軟你醒啦~撒花~”一個歡快的電子音在她腦海中響起，自然是陪著她一起走過那麼多世界的系統。
封鎖記憶是林軟要求的，畢竟這次她穿越的時候原主還在母親的身體裡沒有出生——
她實在不能接受眼睜睜看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小便。
“辛苦十七你一直保護我了。”林軟起身躺到了床上，閉著眼睛回想著自己前面十七年的記憶。
然後猛的睜開了眼。
阿這。。。。
“十七，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沒有記憶的時候，這具身體的行動軌跡是原主的行為模式？”
林軟緩緩坐直身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如今她是個被全家寵壞的惡毒小公主，今年17歲，正在讀高二。
寵壞是真的被寵壞，惡毒也是真的惡毒。
“軟軟，怎麼說呢，絕無此種可能。”系統發誓道:“雖然沒有記憶，但是靈魂還是你自己呀，這就是你自己的本性啊我的軟軟，你就是這麼一個惡毒的人呀！”
對牛彈琴！
林軟認命的閉上了眼。
她不想承認的不是她的惡毒，而是這份惡毒直白的有些愚蠢。
一週前，林軟因為堂姐林盼兒不小心弄髒了她的新皮鞋，當場大發雷霆，硬是逼著家裡動用關係，將已經20歲的堂姐林盼兒送去遼省下鄉了。
一幕幕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一雙沾了泥點的嶄新皮鞋、一個二十歲姑娘蒼白的臉、尖銳的爭吵聲、一紙下鄉通知書。。。
“林盼兒啊。。。”林軟輕輕吐出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
真是夠任性妄為的。
不過，想起林家人對她無腦的寵愛與縱容，手段蠢點就蠢點吧。
無傷大雅。
林軟細細梳理著她的記憶：父親林建國，鋼廠辦公室主任；母親王娟，街道辦主任；大哥林深，農業局科長；二哥林鹿，部隊排長；姥爺王愛黨，退休幹部；姥姥苗青，退休工人。
上面的每個人每個月都會給林軟五塊錢作為零花錢，這就30塊錢。
最有趣的是，還有整整20元來自二叔林建設一家。林奶奶定的規矩，二叔二嬸每月工資必須交一半給大房，美其名曰“補償”——
因為林老爺子與林奶奶的工作全都給了二房，這讓一向偏心大兒子的林奶奶怎麼甘心，乾脆在分家的時候就定了這麼個規矩。
林二叔與林二嬸兩個人收入加起來不過70塊錢，也就是每個月給林家大房35元。
這35元中，20元成了林軟的零花錢，15元是給奶奶的"養老錢"。
如此算來，她一個月有整整50元的零花錢！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不過三四十元的年代，這簡直是一筆鉅款。
“有意思。”林軟輕輕一笑。
她從沒有經歷過，甚麼都不需要做，甚至連本性都無需隱藏就能獲得來自別人的愛。
她是真的很喜歡前面十七年的記憶。
她背起那個釘著紅色五角星的軍綠色帆布包——這是二哥林鹿從部隊寄回來的，慢悠悠地走出教室。
鋼鐵廠家屬院裡那幾棟被稱為“小白樓”的獨棟樓房，在傍晚的夕陽下顯得格外醒目。
“林軟回來了！”剛走進小白樓的院子，鄰居張奶奶就笑著打招呼，“今天怎麼這麼晚？”
“張奶奶好，我在學校多學了會兒。”林軟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這是原主對外慣用的面具。
推開家門，母親王娟正在廚房忙活，聽到動靜探出頭來：“小寶回來了？快洗手準備吃飯，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林建國坐在客廳看報紙，抬頭看了眼女兒，溫和地說：“現在你自己騎腳踏車累不累？要不然爸爸每天早晚接送你怎麼樣？”
原來是她的堂姐林盼兒每天騎著林軟的腳踏車帶著她上下學。如今林盼兒被趕去下鄉，腳踏車便只能她自己騎了。
這就是林軟的生活——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無憂無慮。
吃飯時，王娟突然想起甚麼：“對了小寶，明天週末，該去奶奶家了。上週你沒去，奶奶還唸叨呢。”
林軟想起來了，記憶恢復前的自己因為不想看見哭哭啼啼的林盼兒，上週就沒去奶奶家。
也是因為林軟這個舉動，導致林盼兒從惹到林軟到被打包送上火車，只過了短短三四天的時間。
“好啊，我也想念奶奶了。”林軟甜甜地笑著。
第二天一早，林軟特意穿了件嶄新的紅白格娃娃領連衣裙，腳上踩著擦得鋥亮的小皮鞋。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的少女明豔動人，帶著這個時代少有的嬌養出來的水靈。
奶奶家住在離小白樓不遠的筒子樓裡，那裡還是林老爺子在世的時候單位分的房子。
剛走到樓道口，就聽見林奶奶的大嗓門：“來娣！軟軟快來了，把昨天買的那包桃酥拿出來！還有，肉燉上了沒有？”
“媽，肉正在燉呢。。。”二嬸劉來娣怯懦的聲音傳來。
林軟嘴角微揚，調整了一下表情，換上甜美的笑容走進門：“奶奶，我來看您啦！”
“哎喲我的乖孫女兒！”李鳳一把摟住林軟，心肝肉兒地叫起來，“奶奶可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了，奶奶。”林軟撒嬌道，眼睛瞥向一旁的劉來娣，“二嬸好。”
劉來娣侷促地搓著手：“小寶來了啊。。。快坐，快坐。”
林軟打量著這個家：整個房子並不大，只有30平米左右。不大的地方被生生隔出來了三室一廳——
其中最大的房間是林奶奶的房間，中間那間則被林奶奶做主給林軟留了下來，而林二叔與林二嬸則擠在最小的房間裡面。
至於她的堂姐林盼兒，在這個家裡是沒有房間的，只是睡在客廳靠近陽臺的一個薄木板上。如今她下鄉，連木板都被林二嬸收了起來。
客廳裡擠著幾件舊傢俱，牆上貼著毛主席畫像，角落裡堆著些雜物。
與小白樓裡的寬敞明亮相比，這裡顯得格外擁擠簡陋。
“劉來娣！愣著幹甚麼？快去給小寶倒水，加勺白糖！”李鳳吩咐道，轉頭又對林軟笑眯眯地說，“奶奶給你留了包桃酥，可甜了。可憐我的小寶，上個禮拜沒有吃到。”
說到這裡林奶奶的臉色又變得不太好看，對著林二嬸怒罵道:“都怪你生下的那個不省心的！說甚麼好歹比小寶大三歲，一起上學還能照顧小寶。也不知道她天天照顧到哪裡去了！這麼大個人了，走路也不看著點，把小寶那麼貴的鞋都弄髒了。。。”
林軟心裡冷笑，面上卻裝作天真無邪：“是啊，那雙鞋可好看了，爸爸託人從上海買回來的呢。不過沒關係，奶奶，我又買了雙新的。”
她故意伸出腳，展示另一雙嶄新的小皮鞋。
林奶奶連連點頭：“還是我們小寶大氣。來娣，你看看軟軟多懂事，哪像你生下的那個討債鬼！也不知道我們老林家做了甚麼孽，才讓老二把你討進門！嫁進來這麼多年就生了那麼一個沒用的玩意兒。。。”
林奶奶對著林二嬸喋喋不休的咒罵著，手指頭都快戳到了林二嬸的臉上。
林二嬸低著頭，小聲應著：“是，是。。。”
林二嬸的孃家是農村的，當初正在鬧饑荒，林二叔也不知怎麼的被劉家訛上了，不得已用了三袋玉米麵把劉招娣“換”回了家。
林二嬸沒有孃家，當初懷孕時為了不讓孩子也跟著她隨農村戶口，又接受了林奶奶的工作，結果偏偏生下來的是女孩。
而整個林家，最重男輕女的便是林軟的二叔林建設。
深知丈夫想法的劉招娣，在面對林家人的時候總是底氣不足。
林軟一邊吃著桃酥，一邊看似隨意地問：“二叔和二嬸這個月工資發了嗎？我爸爸說鋼廠最近效益不錯呢。”
這話一出，劉來娣的臉色更白了。林奶奶趕緊接話：“發了發了，建設40塊，來娣30塊。按老規矩，20塊錢給你當零花，25塊錢給我養老。”
林軟心裡快速計算著：二叔家總收入70元，要拿出35元給大房，再給奶奶10元養老錢，自己只剩下25元。而這25元中，據說大部分都被林二叔林二嬸拿去買求子藥了。
所以兩口子的日子過得緊張兮兮。
而林盼兒，她之所以能長到20歲，全靠記憶覺醒前自己的施捨。
至於林家二房，是萬萬不捨的在他們這個獨生女兒身上浪費哪怕一分錢的。
真是可悲又可笑。
林軟看著低頭不語的劉來娣，心裡沒有半分同情。這樣一個懦弱無知的女人，連自己的女兒都不想保護，活該被欺負。
“奶奶，我聽說遼省那邊可冷了，盼兒姐帶夠衣服了嗎？”林軟故意問道。
林奶奶撇撇嘴：“帶甚麼帶？她有下鄉補貼，足足一百塊錢，缺甚麼不能自己用錢買？”
林二嬸的眼圈紅了，不是因為心疼自己的女兒，而是心疼那一百塊錢。
要不是那一百塊錢直接下發到生產隊，林二嬸說甚麼都要把一百塊錢留在家裡。
他們兩口子每個月尋醫問藥都要花不少錢，根本沒有存款。有這一百塊錢，興許就能買到更好的藥，她也能生下一個大胖小子讓林建設高興高興。
他們兩個人也不用這麼巴巴的討好林軟這麼一個丫頭片子——
還不是為了討好大房，將來沒了好讓兩個侄子給他捧幡摔盆？
可此時林二嬸卻不敢說甚麼，只能默默轉身去廚房看燉的肉。
林軟心裡冷笑，面上卻裝作擔憂：“可是很冷啊。。。哎，怪我當時太生氣了，也不知道盼兒姐會不會凍著？”
“凍甚麼凍？年輕人火力壯著呢！”林奶奶不以為然，又拿出一塊桃酥塞給林軟，“快吃，別操心那些沒用的。”
這時，林建設下班回來了。看到林軟，他勉強擠出個討好的笑容：“小寶來了啊。”
“二叔好。”林軟甜甜地打招呼。
林建設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臉上總是帶著疲憊。他在鋼廠當普通工人，拿的錢雖然不算少，乾的卻是最累的活。
“建設，工資呢？”林奶奶開口。
“媽，我知道。”林建設從兜裡掏出早已準備好的45元錢和三分之二的票，“這是給小寶的。。。這25塊是我和大哥給您的養老錢。”
李鳳滿意地接過錢，把20元和一半的票據遞給林軟：“小寶，收好，別丟了。”
林軟坦然接過，塞進隨身背的小布包裡。
多麼畸形的家庭關係，她卻享受其中。
恢復記憶之前是，恢復記憶後亦是如此。
吃飯的時候，桌上的菜色分明：林軟與林奶奶面前都是大米和小米蒸出來的兩色飯。
一大碗紅燒肉擺在林軟面前，旁邊是幾碟鹹菜和青菜。
知道林軟講究，林二嬸燉肉的時候便將肥瘦分開——林軟只愛吃瘦肉，而肥肉，則是全部進了林奶奶的口中。
林建設則連青菜都不敢動，一口窩窩頭一口鹹菜的埋頭吃飯，一言不發。
劉來娣更是連桌都不敢上，站在廚房門口小口小口喝著自己的野菜粥，裡面的雜糧還是給林建設做窩窩頭剩下的料。
吃完飯，又美美的睡了一覺，林軟拍拍屁股準備走人。
林奶奶趕緊包起剩下的桃酥塞給她：“帶著回家吃。”
“謝謝奶奶！”林軟甜甜地道謝。走出筒子樓，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