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容易把人拋。
太皇太后與國公府老夫人相繼離世,林軟上了丁憂的摺子,被皇帝奪情,只讓她守孝一年。
整個國公府的主子再次回到了金陵祖宅。
“十七,你也該玩夠了吧。”林軟就想不明白,它一個系統,就算繫結了情感系統,七情六慾也不全乎,怎麼就在外面耍了那麼多年也不覺得無聊的。
“哎呀,反正我在外面也不影響你,還能給你賺銀子,你有甚麼不滿足的捏?”
林軟面無表情:“因為我每個月還要給你五百積分。”
系統:“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積分也不能不要。(。?_?)軟啊,軟啊,你想我容易嗎?我帶你穿越這麼多世界。。。”
“閉嘴,滾蛋!”
“好嘞我的軟姐,有事您吩咐。”
林軟不再理會系統,專心致志的在小園子裡面釣魚。
梅雨時節的江南,國公府祖宅的屋簷滴著連綿的水珠。林軟執一柄青竹釣竿,坐在荷花池邊的涼亭裡。
“母親安好。”
五歲的林曲穿著杏色襦裙,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禮。小姑娘眉眼像極了林軟,行事做派卻活脫脫是個小古板。
“下學了?”林軟漫不經心地問,心裡卻想著徐錦書把女兒教得太過老成。
當年那個會撲進她懷裡要糖吃的軟糯糰子,如今連笑都是一板一眼。
“是的,母親。”小林曲有些怕自己的母親,儘管林軟並沒有打過她,也沒有罵過她。
“感覺怎麼樣?讀書辛苦嗎?還跟的上嗎?”
“回母親的話,今日學了《大學》第三章。”林曲的聲音脆生生的,卻刻意壓著調子,“木先生說女兒悟性極好。”
浮漂突然沉了一下。
林軟手腕一抖,釣線在空中劃出銀亮的弧線——空空如也。
“既然喜歡木先生,”她重新掛上餌料,“回頭我問問她可願隨我們回京。”
小林曲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又迅速恢復成了穩重模樣:“謝母親體恤。”
林軟擺擺手,道:“好了,去給你父親請安吧。”
今日的育女時間足夠了。
她並不擔心自己的女兒與自己不親近,她們是天然的同盟,她們是女性。
“是,女兒告退。”
小林曲乖巧地退下後,林軟繼續專注於釣魚,思緒卻不自覺飄遠。
林曲如今不過五歲,她還要辛苦上班十幾年,才能等到林曲能撐死國公府,她安然退休。
哎。。。。
待女兒告退後,林軟望著池面出神。十七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軟啊,你這慈母演得挺像那麼回事】
“閉嘴。”林軟在心裡冷哼,“要不是為了早點退休。。。”
【嘖嘖,利用親生女兒接班,不愧是你】
浮漂又動了。這次林軟沒急著提竿,而是望著漣漪出神。
從揚州鹽政到朝堂風雲,她確實累了。如今只盼著林曲快些長大,好接過這國公府的重擔。
守孝期滿回京那日,朱雀大街上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國公的儀仗剛過正陽門,就有小太監飛奔來報:“陛下口諭,請國公奶奶即刻入宮!”
紫宸殿內,皇帝正在批閱奏摺。見林軟進來,她放下硃筆嘆道:“瘦了。”
“臣。。。”
“行了,私下裡少來這套。”皇帝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
“聽說你要讓曲姐兒參加科舉?”
林軟坦然坐下:“陛下明鑑,曲兒天資聰穎。。。”
“胡鬧!”皇帝拍案而起,“曲姐兒才八歲!慧極必傷的道理你不是不明白!”
“表姐~”林軟撒嬌道:“你別光心疼曲姐兒,你心疼心疼我吧~”
“朕就知道你素來是個沒良心的夯貨!”皇帝咬牙恨恨道:“若不是因為曲姐兒是你的孩子,朕何必阻攔這麼一件為朕增添政績的好事?”
“行嘛行嘛,我讓她再多讀幾年書,行了吧。”林軟擺手妥協道。
皇帝都沒眼看,呵斥道:“快滾快滾,你愛怎麼樣怎麼樣,朕也管不了你。明早記得上朝!”
林軟對皇帝笑了笑,道:“好嘞,謹遵表姐命令~”
“福全,把她給朕打出去!”
“不用不用,哪能勞駕福全姑姑呢,臣這就告退,告退。”
這句話說出來,皇帝與林軟皆是一愣。
殿外春雨漸密,打溼了漢白玉欄杆。兩個女人相視而笑,一如她們當時的模樣。
日子就這樣平淡而又充實的過去,林曲沒有辜負徐錦書的期望與木逢春的教導,在科舉考試中一路過關斬將,最終高中探花郎。
放榜那日,整個國公府都屏住了呼吸。
當報喜的差役高喊著“林世女高中探花”衝進府門時,徐錦書手中的茶盞“啪”地掉在了地上。
“真的。。。真的成了?”他聲音發顫,老林國公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林軟倒是氣定神閒,給報喜人塞了個沉甸甸的荷包:“同喜。”
林曲穿著嶄新的進士服回來時,府中下人跪了一地,嘴裡全都說著“恭喜探花奶奶。”
林軟拍拍女兒肩膀:“不錯,沒給你娘丟臉。”
林曲進了翰林院,在翰林院呆滿一年後,林曲收拾行囊,踏上了外放之路。
這一去,便是六年。
在這六年裡,小林曲憑藉著自己的才華和能力,在地方上政績斐然,聲名遠揚。
之所以沒有回來,就是因為林軟。
大乾朝有個規定:母女不能同時在京為官。
當夜,林軟獨自在書房寫奏摺。十七突然出聲:【你真要辭官?】
“不然呢?”林軟蘸了蘸墨,“母女不能同朝為官,這是祖制。”
【可你才四十三歲啊,軟軟。】
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朵墨花。林軟望著窗外的月色,輕聲道:“夠了。”
年紀再大一些,她就沒有那麼充足的精力,去各地遊玩了。
辭官奏摺遞上去的第三日,皇帝召見了林曲。
誰也不知道她們談了甚麼,只知道林曲出宮時眼眶通紅,手裡緊緊攥著一道聖旨。
又過了半月,林軟正式將國公印信交給女兒。離京那日,徐錦書帶著全家在長亭送別。
“妻主,您真不帶侍奴隨身伺候嗎?”徐錦書輕聲問。
二十年夫妻,他第一次在林軟面前露出這般神情。
林軟笑著搖頭道:“你捨得你的小金孫?”
林曲已經成親,她的夫郎去年為她生下一個女兒,徐錦書喜歡的緊,恨不得每日都要去抱在懷裡幾個時辰。
她轉向女兒,"好好幹,別墮了國公府的名頭。"
馬車漸行漸遠,林軟掀開車簾,最後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門。
十七突然實體化出現在車廂裡,遞給她一卷輿圖“第一站去哪?”
“漠北吧。”林軟指尖劃過圖紙,“這一輩子光在南方折返了。。。”
五年時光如白駒過隙。林軟的足跡遍佈大江南北,從煙雨江南到塞北大漠,從東海之濱到西南群山。
每到一處,十七都會提前打點好一切,讓她玩得盡興。
變故發生在返京的客船上。那日長江突遇風暴,船身劇烈搖晃時,林軟正倚在欄杆邊看夕陽。”
【淹死不好看啊。】系統嘟囔道:【也不知道你為甚麼這麼喜歡水。】
“嘖,死的是這具身體,又不是你我,你怎麼現在比我還講究了?”林軟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
【我只是忽然想起來,很久沒有為你送行了。】系統道:【你說吧,軟軟,你想要一個甚麼樣的儀式?】
“我啊?”林軟想了想,突然含笑道:“徐錦書最是擺弄他那些花花草草,我這個人善良,不讓他為我陪葬,就讓花房陪我一起吧。”
【好~】
“小心!"十七的警告來得太遲。一個浪頭打來,林軟只覺得天旋地轉,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口鼻。
國公府後院的花房倒塌,清理後才發現,花房裡的花花草草都已枯死。
徐錦書心裡突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噩耗傳回京城,國公夫人與林國公悲痛欲絕,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讓他們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許多。
林曲正在內閣議事。她手中的奏摺“嘩啦”散了一地,整個人晃了晃,被同僚扶住才沒倒下。
皇帝收到訊息,在養心殿枯坐了一夜。
拂曉時分,她取出一個錦盒,裡面整齊碼著三十多封書信——全是林軟遊歷期間寄來的。
最上面那封墨跡猶新:“。。。表姐勿念,這魚極為鮮美,可惜您只能吃到魚乾。。。”
不知道為甚麼,她突然想到了林軟那句“臣一定要死在陛下前面。”
以為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卻不想一語成讖。
國公府內,徐錦書獨自站在他們曾經居住的院子裡。
春日的海棠開得正好,可賞花的人已經不在了。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忽然覺得心頭一輕。
他的妻主,曾經是這個家的支柱,卻也帶給他諸多束縛與壓抑。
他的離去,如同一場漫長暴風雨後的寧靜。
徐錦書站在庭院之中,望著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四周,心中竟湧起一股輕鬆之感。
如今,兒女雙全且前程光明、婚姻美滿的他,無需再為滿足妻主的各種要求而殫精竭慮。
徐錦書感覺自己像是一隻長久被囚於籠中的鳥兒,如今籠子開啟了,他雖年事漸高,卻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裡,按照自己的想法度過餘生。
那是一種解脫後的釋然。
應該是這樣的沒錯。
眼淚砸到了徐錦書的手上,驚得他一顫。
他告訴自己,這是喜極而泣。
大概是為自己找到了充足的藉口,他突然忘記了年紀,忘記了身份,忘記了所有那些痛苦與磋磨,嚎啕大哭起來。
他真的失去了自己的那位妻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