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算作人的
如果是以前,琉璃繪或許還不會那麼生氣。不,不是或許,是根本就不會生氣。
畢竟不祥系特異一直都是以詭異莫測著稱的,那被別人罵兩句卑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可這個傢伙罵也就罵了,怎麼非要加一句“不如紅色形態”,立刻就讓琉璃繪氣得牙根癢癢了。
怎麼就不如了?
哪裡就不如了?!
白熾並不知道琉璃繪在想些甚麼,他還是盯著眼前這半殘的老貓,冷冷的說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呵呵,最後的機會是嗎?”老貓依舊在癲狂的笑著,眼中閃過一絲殺氣,“我從來都不需要別人給我機會,你看好了。”
說著,這傢伙猛地抬起了雙腿,將兩隻腳一同對準了白熾。
琉璃繪一愣:“這傢伙想幹甚麼?”
老貓聽不到琉璃繪的聲音,但也在狂笑中給出了回答:“再給你最後一個教訓吧,人的指甲可不僅只是長在手上啊!”
“撕拉”一聲。
如刀刃般鋒利的指甲,蠻橫地刺穿鞋頂,撕裂了皮革,帶著一股不可阻擋的蠻力,像是被猛然推入槍膛的子彈一般。
老貓相信,在這個距離下,白熾就只能使用移形換位來閃避。
但那樣一來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因為他真正的目標,是躲在白熾身後許久都不敢出聲的郝郎,只要把郝郎殺了,自己就算死了也算是成功了。
“到此為止……”
老貓正要釋出勝利宣言,但到了嘴邊的話卻如同按下暫停鍵一般猛然止住,瞳孔也在瞬間放大,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因為他的喉嚨已經被騎士槍從上往下的貫穿了。
“你……”
老貓一張嘴,鮮血便倒湧了上來,讓他一個音節都發不出,意識也在迅速的變得模糊。
他努力的想要將最後的指甲發射出去,卻看見白熾抓住了槍柄。
“我給過你機會了。”
白熾這樣說著,而後猛然發力,貫穿了老貓咽喉的騎士槍生生的扭轉了九十度,那股巨大蠻力直接攪碎了老貓的脖頸,硬生生的將他整顆腦袋都卸了下來。那噴薄而出的血,將騎士半邊軀體瞬間吞沒,也將他身後的整面牆硬生生染成血色。
這強大的畫面衝擊力頓時讓在前一秒還對老貓的言語憤憤不平的琉璃繪瞬間呆滯。
她分不清是錯覺,還是真的與騎士的身體有了某種詭異的共鳴。但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噴濺而出的鮮血,就如同直接濺射在她自己身上一般。那種黏膩、溫熱的觸感,再加上老貓那還在不時抽搐著的身體,那畫面彷彿在她腦海中迴圈播放,瞬間就勾起了她胸腔裡一陣強烈的翻湧,幾乎要將她壓垮,讓她只想放聲嘔吐。
“你你你這是在幹甚麼?”琉璃繪整個人都不好了。
“殺人啊。”白熾自然感覺到了琉璃繪的情緒波動,“有甚麼問題嗎?”
“你為甚麼非要用這種方式?”
“這是最容易也是最直接的切斷特異者對特異粒子的控制方式。”白熾指向了老貓的雙腳,讓琉璃繪看著那已經射出了一半的腳指甲,“只有這樣才能阻止他最後的反撲。”
琉璃繪張了張嘴,白熾如此有理有據,讓她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最終只能悶悶的說道:“如果可以的話,以後還是少用這種方式吧,我,我有點頂不住。”
“這樣嗎?”白熾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那我明白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謝,謝謝。”琉璃繪不再說話了,她需要緩一緩。
而解決掉老貓,白熾也得以處理正事了。
於是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漬,站起身回過頭,走到了早已目瞪口呆的郝郎面前,並朝他伸出了手。
“別擔心。”白熾緩緩道,“我是好人。”
郝郎看了看老貓那顆還在滾動的腦袋,又看了看白熾手中那正在往下滴落的血,張了張嘴巴。
“我,我看出來了。”
……
“很高興的告訴您,桔林先生,您的女兒非常健康。”
醫院內,戴著厚重老花鏡的醫生笑眯眯的看著一臉擔憂的桔林。
“真,真的沒有問題嗎?”桔林還是不放心,“沒有問題的話她為甚麼會覺得不舒服?”
“青春期的孩子偶爾磕磕碰碰,或是因為一些小事感到短暫不適,都是非常普遍且情有可原的,不需要過於擔心。”
“那需不需要來個檢查甚麼的?”
“桔林律師,恕我直言,”醫生忍俊不禁,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您每年為您女兒在我院做的各種檢查,我猜,我們的體檢專案清單上,幾乎沒有她沒‘打卡’過的了。相信我,她很健康。”
聽醫生這樣說,桔林才總算是放下心了,而後連連向醫生道謝。
“您是我見過最心疼女兒的父親了。”醫生笑著說道。
“沒辦法,我就只有這麼一個親人了。”
在說完這句話後,桔林離開了醫生的辦公室,接上了坐在外面等待著的,正滿臉不安的桔楓。
“不用擔心。”桔林笑著對桔楓說道,“醫生說你很健康。”
桔楓抿了抿嘴。她當然知道自己的身體很健康,父親那“一有事就往醫院跑”的習慣她也早已習慣。母親還在時,父親還能剋制一下;可母親因病去世後,這種擔憂似乎成了一種負擔,父親在這方面,更是變本加厲。
“走吧。”桔林笑著拍了拍桔楓的肩膀,“餓壞了吧,餓壞了就趕快回家吧。今天晚上吃點好的,好好的補一下。”
桔楓望著父親溫和的側臉,然而,那些實驗者觸目驚心的血腥照片,卻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與眼前父親的慈愛形成了刺眼的對峙。
終於,桔楓忍不住的開口:“爸,你真的在幫那個邪教打官司嗎?”
桔林的笑容消失了,他似乎是猜到了甚麼,回頭看著桔楓:“你看了那些卷宗?誰讓你看的?”
“是你。”桔楓說道,“你以前說過,那些卷宗我都可以看。”
桔林沉默了一會,而後點了點頭:“確實有這麼一回事,那以後你不要看了。”
說完後,他繼續往前走,顯然是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與桔楓深入。
但桔楓既然開口了,又怎麼會輕易罷休,她立刻追上了桔林:“所以這是真的嗎?您為甚麼要這麼做?” “甚麼叫我為甚麼要這麼做?”桔林的聲音已經冷了下來,“我是個律師,有人來找我打官司,我就幫他們打官司,就是這麼簡單。”
“真的就是這麼簡單嗎?”桔楓說道,“你明明已經看過了那些照片,你知道他們在做甚麼事情!你這是在幫他們殺人!”
桔林再次駐足,眼神銳利地鎖定了桔楓。那是一種桔楓從未見過的、帶著某種壓迫感的陌生眼神,讓她心頭一緊。
“甚麼意思?你是想說我是殺人犯?”桔林向著桔楓逼近,“是這個意思嗎?你是在指責你的父親是殺人犯?!”
桔楓被父親的氣勢所迫,不禁後退了兩步。然而,她並未屈服,而是咬緊牙關,選擇與父親正面相對:“您或許不是主犯,但至少也是從犯,從犯也同樣有罪,不是嗎?這一點,是您親口教給我的。”
在說完這句話後,桔楓感覺父親即將噴發的火山一般,那空氣中都瀰漫著暴怒的味道。
“你過來。”
桔林一把抓住了桔楓的手,再沒有了之前的溫柔,而是粗暴的將她往前拽。
兩人走在空曠而安靜的走廊中,整條走廊就只有那麼三兩個護士,在看到他們時都會微笑著鞠躬,像是服務生。
然而,當他們走出這條走廊,之前那份空曠與寧靜瞬間被打破。轉過下一個街角,眼前竟是數不清的病患擠在一個並不寬敞的空間裡焦急地等待著。巨大的壓抑感,夾雜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
“看到了嗎?”桔林問道。
“看到甚麼?”桔楓還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你知道在我們的國家看病的流程是甚麼嗎?”桔林死死地盯著桔楓。
“看病……不就是看病嗎?”桔楓說道,“來醫院,然後看病。”
“然後一來就是最出色的主治醫生在單獨等你是吧?”桔林嗤笑著出聲,“小楓,那只是你以為的流程,是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才有這樣的流程。真正的流程是甚麼,我告訴你吧,如果是那種不那麼嚴重的病,我的意思是不會立刻致死的那種。那麼你需要預約,提前一個月以上的預約,一個月後你才有見到醫生的機會。哦,預約前你需要先把費用給付了,而要是一個月後你病好了,或者直接病死了,那錢也是不會退的!”
桔楓張了張嘴。
“當然了,如果你真的撐不住了,得了那種真的會要人命的病,那你可以交上一大筆錢,當天就來醫院。”桔林抬起手,指著眼前熙攘的候病區,“然後就是這樣,在這裡等。運氣好等幾個小時,運氣不好等上一整天,甚至一整天都沒有排上,第二天再來接著等。你覺得這些人很倒黴?不,他們已經是很幸運的了,那些拿不出錢的人,都只能推測自己的身體是個甚麼情況,然後在藥房裡買藥回去自己治,連來醫院的機會都沒有!”
“你或許想問為甚麼要等這麼久,為甚麼他們看病這麼麻煩,這個國家的醫生都這麼忙嗎?如果你有這個疑惑,那我也可以告訴你。”桔林用力的戳著桔楓的肩膀,一字一頓的說道,“因為他要忙著給你和我這樣的人看病!明白嗎!”
桔楓被父親的話語深深地震驚了,尤其是當父親提到那些連醫院都無法就診,只能從藥房自行購藥的病患時,桔楓的腦海裡立刻閃現出了言樂的身影。
“但那又怎麼樣呢?”桔楓咬著牙說道,“這和您幫助那個邪教有甚麼關係?您這是在詭辯!”
“詭辯?呵呵,你還不明白我要告訴你的是甚麼嗎?”桔林道,“那我就說得更清楚一點吧。”
桔林湊到了桔楓的耳旁,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
“法律是為‘人’服務的,但在這個國家,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算‘人’的。”
……
“像我一樣被選中的人應該有很多。”郝郎低聲說道,“不,他們根本就沒有把我們當成人,就只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小白鼠會進行多項實驗,我們也是一樣,提升特異粒子的就只是其中一項而已。”
白熾捕捉到了關鍵資訊,立刻追問:“還有甚麼研究?”
“還有一些改變特異性質的,以及將一個人的特異複製到另一個人身上的。”郝郎說道,“這種人的下場要比我們更慘,他們大都已經死了。”
“那你有看到紅霧嗎?”
“紅,紅霧?”
“是的。”白熾大致描述了一下紅霧的樣子。
郝郎仔細回憶了一下,而後有些不確定的說道:“我好像看到過,但我不確定是不是你說的那種,在藥廠的五號倉庫,一個被鎖著的男人。”
藥廠,五號倉庫?
白熾又讓郝郎詳細描述了一下那個倉庫的特徵,而後默默的記在了心裡。
說完之後,郝郎終於鼓起勇氣的看向了白熾:“你能幫幫我嗎?”
“你指的是甚麼?”
“幫我變回原樣。”郝郎低聲道,“我不想要錢了,我就只想變回原來的樣子……我實在是不敢以現在的模樣去見他們。”
白熾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我沒有那樣的能力。”
“是,是嗎?”郝郎露出了悽慘的笑容,“我,我也早該想到的。已經沒有任何藥能救我了,從,從我選擇當小白鼠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經註定了。”
郝郎絕望的閉上了眼睛,輕輕的說道。
“我已經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不管你要做甚麼,都和我沒有關係了,就讓我一個人呆在這裡吧。”
白熾點了點頭,便準備離開。
“哎哎哎,他叫你走你還真走啊。”意識空間中,琉璃繪連忙叫住了白熾。
“為甚麼不走?”白熾說道,“等會警察就要來了,死了這麼多人,這麼大的案子,他們想瞞也瞞不住的。”
“不是這個問題。你覺得他現在能撐到警察來嗎?”琉璃繪說道,“他現在這個狀態,你一走他就直接抹脖子了。”
白熾眉頭微皺:“那我能怎麼辦?我也不能一直在這裡守著他。”
“不需要一直守著他,有時候救下一個人沒有那麼複雜,一句話就可以了。”琉璃繪認真的說道,“你聽我的,我來教你怎麼說。”
……
血泊與泥濘中,暮色下的黑暗騎士,用前所未有的輕柔聲線,對著陷入絕望的郝郎說道。
“不管你最後決定怎麼做,但請記住一句話。”
“你的家人需要的並不是一個‘更好’的你,而是一個‘還在’的你。”
郝郎怔住了,他猛地睜開眼睛,卻發現眼前的騎士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了一片溫和的晚霞。
半晌後,他放聲大哭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