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雲手中原本被他撥弄服帖的草莖“啪”地一聲斷成兩截。“你說一輩子也太長了吧?”他隨手將斷草莖拋進河裡,驚散幾尾游魚,漣漪撞碎了倒映在水面上的夕陽。
“你和她又沒在一起過,不用過段時間,明天醒來就會忘了。”
“你為甚麼那麼篤定?”逸雲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說不定過了明天,甚至過了好幾天都忘不了呢……或者真的一輩子。”
江元元頭也沒抬,手指有節奏地叩擊紅瑪瑙,“忘不了的話,去追求不就得了。”
“我感覺我直接追求,她是不太可能接受我的,還有最關鍵的是,她其他的伴侶可不好對付。”
江元元停下把玩紅瑪瑙的動作輕笑出聲,卻在抬頭觸及逸雲臉上惆悵的神色時收斂了笑意,“不是吧,你這麼快,連她其他伴侶甚麼樣都打聽清楚了?不過,你說得也對,狼族獸人大多排外,雌性不太可能接受你,也正常。雄性好鬥又團結,你一個外族雄性,和他們擠在同一個山洞生活,指不定哪天就被他們抱團明裡暗裡刁難。”
江元元在心裡暗暗咂舌:一直以來逸雲總覺得所有雌性都會為他傾心、所有雄性見他都會眼紅,此刻竟然破天荒低聲說出“雌性不太可能接受他”這種話。
她望著逸雲垂眸盯著河水的側臉,那平日裡張揚上挑的眼尾此刻耷拉著,水光在他瞳孔裡碎成細小的光斑,緊抿的唇角失了往日弧度,滿心失落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暮色裡。
江元元這才意識到這隻自戀的狐狸或許是真的動了心。她看在逸雲是自己在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的朋友份上,斟酌片刻,以逸雲一貫將自身利益至上的行事風格,終於開口善意提醒:“既然知道她沒大可能接受你,就趁早斷了念想吧。繼續好好享受當前清閒的日子,像這種還沒開始就戛然而止的心動,不過是人生中的驚鴻一瞥,很快就會被時光沖淡,不必太過掛懷。
否則你像流火那樣,和朵朵在一起一段時間又分開,最後落得個鬱鬱寡歡的下場,還不如從沒開始過。流火把守護狼族視為自己與生俱來、重於生命的責任,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信念。哪怕情路坎坷,他也能憑藉這份沉甸甸的責任咬牙堅持,另外他還有一大群與他並肩作戰的生死兄弟陪在身邊。
可你不一樣。你只想活得輕鬆自在,要是和狼族雌性在一起一段時間又分開,回狐族後還得繼續面對長老指派的枯燥巡邏和隨時送命的危險任務,還有族裡那些明爭暗鬥。你無人能並肩同行,無人可傾訴心緒,整天活在這種壓抑裡,很容易被熬垮的!”
逸雲目光從河面移開,與江元元的眼神交匯。沙啞的聲音裹著河風碎在兩人之間:“可我怎麼覺得,從沒開始就這麼錯過……”他忽然噤聲,幾縷頭髮被河風掀起,又輕覆在他低垂的眉眼間,“算了,當我沒說。”
江元元不禁仔細回憶起剛剛那群狼族雌性的模樣:她們個個充滿活力,小麥色的肌膚透著健康的光澤,眼眸明亮而堅毅,舉手投足間盡顯颯爽英姿,也難怪逸雲會心動不已。
想到這兒,江元元亮晶晶的眼睛彷彿藏著無數個問號,忍不住開口問道:“逸雲,讓你心動的雌性是不是剛剛那群雌性當中的一個呀?”
逸雲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側過身子湊近她。溫熱的呼吸幾乎要拂過江元元的臉頰,嚇得她本能往後縮。
就在這時,逸雲突然伸手搶走江元元手裡那塊紅瑪瑙,迅速藏在身後,緊接著,身體向後傾斜,拉開與江元元的距離,他眨了眨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想知道啊?偏不告訴你。”
“還給我。”江元元急得臉頰發燙,身體往逸雲那邊傾過去,伸手去抓逸雲藏著紅瑪瑙的那隻手。
逸雲像是早有預料,身體側轉。江元元不放棄,乾脆雙手齊上,試圖把紅瑪瑙搶回來。
逸雲突然故意把手張開,露出紅瑪瑙。可就在江元元的指尖快要觸碰到紅瑪瑙時,他修長的手指輕巧地一合,將紅瑪瑙穩穩攥在掌心。
江元元再次伸手去搶,逸雲胳膊一收,江元元抓了個空,整個人差點撲進他的懷裡,“逸雲,你快還給我!”
當江元元雙手好不容易才抓住逸雲攥著紅瑪瑙的手,使出渾身力氣一點點地掰開他的手指。就在只剩下最後兩根手指還緊緊攥著紅瑪瑙時,江元元以為勝利在望,逸雲卻又握緊了拳頭。
他垂眸看著江元元因用力而泛紅的指尖,刻意放緩語調拖長尾音:“就差一點?可惜咯——”
“讓給你行了吧!我重新找。”江元元氣得身子往旁邊挪了挪,低下頭,眼睛急切地在地上來回張望,希望能再尋到一塊心儀的紅瑪瑙。可地上只有些普通的鵝卵石,越看江元元越覺得失落,剛剛被搶走的那塊實在太漂亮。
逸雲慢悠悠攤開掌心,將紅瑪瑙捏在兩指間來回轉動,在陽光下細細打量。瑪瑙折射出的紅光映得他眼底笑意更深,“這石頭真好看,顏色跟我的毛髮一樣鮮亮,你眼光倒是不錯,可惜——”
他突然將紅瑪瑙拋起再接住,攥回手心時衝江元元晃了晃,“沒我手快。”
江元元氣呼呼地隨手撿起身邊一顆略帶扁平的鵝卵石,側身抬手,手腕輕巧一旋 。只見那鵝卵石像是被賦予了生命,在水面上輕盈地跳躍,一下、兩下、三下……足足跳了七八下才“撲通”一聲沉入水底,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盪漾的漣漪。
逸雲從沒見過這麼新奇有趣的玩法,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等等,你這是怎麼做到的?”
江元元又撿起一顆石子,用力投出,那石子再度歡快地在水面跳躍起來。
這次逸雲看得真切,確定自己沒看錯,他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逸雲急忙把手伸到江元元面前,手掌開啟,露出那顆紅瑪瑙,“元元,快教教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江元元盯著那顆紅瑪瑙,又抬眼打量逸雲,她猶豫著沒有伸出手,顯然在懷疑逸雲又使出甚麼捉弄人的把戲。
逸雲直接抓住江元元的手,將紅瑪瑙塞進她掌心。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足足停頓了幾秒才戀戀不捨地撤回,語氣帶著十足的討好:“我保證,學會以後給你找更好看的石頭。”
江元元立刻起身,靈活地往後退了兩步,“想學呀?我可沒空教你。”話音落下,她還故意吐了吐舌尖,轉身踩著輕快的步子小跑起來。
逸雲哪肯罷休,快步跟在她身後,嘴裡還不停唸叨:“元元,你別跑啊,快教教我……”
江元元頭也不回地朝開滿野花的小徑走去:“下次再教你吧,我上午和青風約好了,等會見,跟你聊了那麼久,這會兒青風應該早就等在山洞裡了。”
可無論她走得多快,逸雲總能邁著大長腿緊緊跟隨,兩人踩著滿地斑駁樹影,穿過開滿鮮花的小徑,直至山洞口,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山洞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