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枝給緋靈姬開啟門。
兩女對視一眼，黑枝從這位年輕女王的眼中讀出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感激也有敬畏。
“我能見見姜林大人嗎？”緋靈姬的聲音比以往更穩，依舊清亮動聽。
黑枝側身讓她進來：“大人在裡面等你。”
緋靈姬微微一怔：“他知道我要來？”
黑枝微微點頭，將她引入內室。
石殿內，姜林坐在軟石榻上，面前懸浮著一團神異晦澀的灰光。
他聽到了緋靈姬滑入殿內的聲音，卻沒有抬頭。
緋靈姬在距離他三步的地方停下，蛇尾輕盤，上身微微前傾，行了一個很鄭重的禮。
“姜林大人。”
“坐。”姜林的聲音平淡，那團灰光在他前方消散。
緋靈姬卻沒有坐下，她維持著行禮的姿勢。
“大人，我今天來，是想和您說一些話。”
姜林終於抬起眼，灰眸落在她變得端莊的臉上。
這個曾經遇到他時興奮得蛇尾發顫的年輕女蛇人公主，眉宇間已經多了幾分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凝重。
王位是會催熟人的，無論是甚麼種族。
“說吧。”
緋靈姬這才挺起胸。
“第一件事，是感謝。”她的聲音很認真，“大人出手滅掉了詭臉蛇怪，救了整個鱗灼王國，如果沒有大人，蛇人族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姜林點頭，表示接受。
“第二件事……”緋靈姬頓了一下，那雙青色蛇瞳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羞愧，“是關於父王的事。”
“父王他在最後那段時間裡，做了一些對不起大人的事。”
緋靈姬說到這裡蛇尾微微蜷緊。
“這件事，父王臨終前都告訴我了。”
“他說他錯了，錯在低估了大人的力量，可我卻覺得他是錯在沒有相信大人。”
“大人明明已經將蛇人族的真相告訴了他，明明可以甚麼都不說就直接動手搶走所有古神遺物，但大人沒有那樣做。”
“是父王沒有珍惜大人的仁慈。”
她再次俯身，這次的禮比之前更深，額頭幾乎觸到了地面。
“我作為他的女兒，作為鱗灼王國的新任女王，必須為這件事向大人道歉。”
殿內安靜了片刻。
姜林深深看了一眼這個在他面前俯首的年輕女王，灰眸中沒有太多情緒起伏。
說實話，老國王那些小動作在他眼裡連“冒犯”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隻螞蟻試圖用觸角去絆倒一頭巨獸，他甚至懶得為此產生任何情緒。
緋靈姬的態度讓他有一絲意外，但也僅此而已。
這個年輕的女蛇人公主特意跑過來道歉，有半分誠懇，也有半分做戲。
討好姜林，主要還是為了平息姜林的怒火，讓他不要牽連蛇人王國。
無論怎樣，單憑這點她就比她父親強。
“起來。”姜林開口。
緋靈姬直起身，眼角微微泛紅。
“你父親的錯與你無關。”姜林緩緩道，“更何況，我沒有放在心上。”
緋靈姬用力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放下心頭一塊巨石。
她抬手迅速抹了一下眼角，然後重新恢復了女王的端莊姿態。
“第三件事。”她的聲音平穩了許多，“大人，我希望您能在鱗灼王國長住。”
姜林眼皮微抬。
緋靈姬認真地看著他：“這片海底大陸上還有更多尚未被發現的古神遺骨，大人雖然強大，但一個人尋找終歸有極限。”
“有整個鱗灼王國幫大人尋找，速度一定比大人獨自探索快得多。”
姜林看著緋靈姬，眼神帶著一絲審視。
緋靈姬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這次她沒有移開，而是坦然迎了上去。
“大人，”她輕輕說，“我知道您也許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但是至少在您離開之前，讓蛇人族為您做些甚麼。”
“這不是交易。”她補充了一句，“這是報恩。”
“可以。”姜林同意。
緋靈姬臉上終於綻開一個笑容。
“謝謝大人！”
她的聲音重新帶上幾分當初蛇女公主的雀躍，但很快又被她壓了回去。
重新端起女王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那……那我這就去安排，會盡快給您一個結果。”
她又行了一禮，轉身向殿外滑去。
姜林看著她的背影，灰眸中浮現一絲極其微小的波動。
‘還真是長大了……’
現在的緋靈姬顯然不像之前那樣拍拍腦袋就做決定。
之所以想留下姜林，大概是為了以姜林震懾蛇人王國所有蛇人，好坐穩她的王位。
畢竟現在蛇人王國沒有大司理，王室這邊可沒有壓倒性的實力。
但這些都與他無關，只要對他有好處，被借用名聲又何妨。
石殿外，黑枝靠在一根巖柱邊，看到緋靈姬出來向她點了點頭。
緋靈姬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黑枝大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姜林大人他……一直都是這樣嗎？”
黑枝知道她指的是甚麼，是姜林那種俯視一切的漠然，以及彷彿能輕易將人看透的眼神。
姜林自己或許沒感覺，但與他相處的人都會產生莫名的壓迫感。
當然，青枝這樣沒心沒肺的人除外。
黑枝輕聲說了兩個字：“一直。”
緋靈姬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轉身滑走了。
……
數十年後。
海底大陸沒有日升月落，時間在這裡只能靠靈性感應。
緋靈姬在姜林的幫助下，如願以償坐穩了王位，如今的鱗灼王國已經沒有派系，只有以女王為首的王室體系。
她也遵守著約定，王國的重心一直放在尋找古神遺骨上。
最容易找到的遺骨都是記載中早有記錄的，當這些記載被翻遍之後，就只能靠蛇人們一寸一寸地探索那些從未被踏足的區域。
最近十幾年，發現的頻率已經降到了每年一兩具，有時候幾年都找不到一具新的。
姜林倒也不急。
他在蛇人王庭的石殿裡一住就是幾十年，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宇宙胎光內部，觀察著那些文明的興衰起落。
他感覺自己越來越像源初了。
群星眷族果然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在稱霸宇宙數十億年後從內部土崩瓦解。
新一輪的文明競賽已經開始。
直到這一天，規則不知不覺達到一百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