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凝視著那個輪廓。
它沒有固定形態，不停變化，蜷縮的嬰兒、舒展的藤蔓、張開無數觸鬚的海葵……
但它始終有一處是固定的。
那裡，連線著一枚約有一人高的灰色薄片，邊緣參差不齊。
姜林瞳孔驟縮。
那薄片，與他從根源之地帶出的源級禁忌物——異源之母的指甲，一模一樣。
他手中也有一枚。
除了持續性的靈性汙染外，他並沒有發現指甲的任何具體功用。
現在看來，好像與這場祭祀有關？
祭祀進入高潮。
所有人開始向前移動，向著祭壇，向著那個模糊的輪廓伸出手。
他們在奉獻。
所有人的指尖觸碰到黑泥的瞬間，龐大的靈性波動從他們體內溢位，融入那輪廓之中。
那是本源。
他們在以自身本源供奉那位尚未完全降臨的存在。
姜林看到蒂娜伸出手，深紫色長裙的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
她的指尖觸碰到黑泥，大量本源從她眉心溢位，飄向祭壇頂端。
她的神情安詳，甚至帶著一絲幸福。
小瞳同樣伸出手，黑色哥特裙的蕾絲袖口沾上黑泥，紅色豎瞳倒映著臺上那個詭異輪廓。
她也在奉獻。
“呼……”
姜林吐出一口氣，他知道，自己該出手阻止這場儀式了。
他抬起手，想握住腰間的死·黑刀。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
他瞳孔一縮，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按在了祭壇頂端的黑泥中。
粘稠、異樣的觸感從手上傳來。
“甚麼時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他沒有移動的記憶。
沒有施展任何權能的靈源波動。
他就這樣從人群邊緣，站在了祭壇之上。
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蒂娜抬起頭，紫色眼眸中倒映著他的身影。
小瞳抬起頭，紅色豎瞳中滿是激動。
兩位舊日之王汙染者抬起頭，漆黑眼眸與渾濁的黑洞凝視著他。
四十七道身影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然後，蒂娜張開紅唇。
“母親。”
她的聲音溫柔，虔誠，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渴望。
不是“主”。
是“母親”。
小瞳也出聲。
“母親。”
紅色豎瞳中沒有傲嬌和鄙夷，只有近乎依賴的親近。
六翼天使俯身，暗色羽翼低垂。
“源母——”
“終將回歸。”
乾瘦老者匍匐在地，佈滿褶皺的額頭抵住地上躁動的黑泥。
“母親。”
四十七道身影，同時俯首。
“母親……”
“母親……”
“母親……”
無數聲重疊的呢喃，猶如魔音一般在這灰色的空間中迴盪。
聲音不大，卻響徹在姜林的耳中、腦海、靈性深處，讓他感到無比混亂。
姜林站在祭壇上俯視著這些虔誠跪拜的生靈。
身後那道輪廓依然在變化著，那枚一人高的灰色薄片彷彿成了他的羽翼。
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
是某種力量在阻止他。
不是壓迫也不是禁錮，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狀態……
彷彿他不應該動。
彷彿此刻他站在這裡，接受跪拜，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本就屬於這裡。
“不！！”
姜林猛地握緊拳頭。
詭律化為尖刀刺入靈性，劇痛讓他短暫掙脫那種詭異的恍惚感。
他終於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了甚麼。
靈源。
他的靈源在以極快的速度流失。
不是被吞噬的那種流失，而是在自行釋放。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灰霧風衣的袖口下，他的手掌正不斷逸散出灰色的霧氣。
那是異質。
他不知何時已經動用了異質權能，且是全力發動。
【靈源：0/（始源晶：/）】
始源晶內原本儲存了近160萬的靈源此時已消耗了近一半。
數十萬啊，這是何等龐大的靈源！
臺下。
四十七道跪拜的身影，他們的靈性本源正在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那是升格的徵兆。
界神在向舊日支配升格，舊日支配在升格舊日之王。
就連已是舊日之王的六翼墮天使和乾瘦老者，權能核心中也隱隱出現律的印記。
這絕不是現在的姜林能做到的！
這樣的升格同時在四十七位生靈身上發生。
而這一切他完全沒有記憶。
他只知道當他從那種詭異的恍惚中掙脫時，已經站在這裡。
並且釋放了足以將四十七位生靈集體升格的巨量異質。
“我被控制了？！”
“還是……異質……？！”
姜林果斷停止了釋放靈源，並且生生壓制住躁動的異質權能。
同時反手握住死·黑刀。
這裡太詭異，他要毀了這裡。
就在這時，蒂娜抬起頭，紫眸中是熾熱的渴望。
“母親……您終於回應我們了。”
她起身向姜林走去，裙襬拖曳過黑泥，深紫色沾染成墨色，但她渾然不覺。
她走到姜林面前，仰起頭，那張成熟美豔的臉上滿是依戀。
“我等了好久……”
“您終於來了。”小瞳也站起來。
“母親……”
六翼墮天使、乾瘦老者、其餘身影也齊齊匯聚過來。
姜林沉默。
他看著蒂娜，看著小瞳。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為甚麼異質會自行發動？
他凝視著蒂娜白皙的臉，聲音平靜：“你是誰？”
蒂娜歪了歪頭，神情困惑。
“我是蒂娜……”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臉上浮現溫柔的笑。
“您的蒂娜。”
她伸出手，想要抱住姜林。
姜林側身避開。
他轉向臺下其他人，他們靈性中的升格程序還在繼續。
咕咕……咕咕……
祭壇上的黑泥開始劇烈沸騰。
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湧動，而是真正的暴動。
氣泡瘋狂上湧、破裂，灰色霧氣從每一道裂口中噴湧而出。
模糊的輪廓開始扭曲，那枚灰色指甲劇烈震顫，發出尖銳的嗡鳴。
姜林再次感到一陣恍惚，他看到了無數畫面——
古老的神國崩塌，斷壁殘垣漂浮在虛空亂流中。
無數信徒跪倒在聖殿前，他們的身體正在異化、扭曲，但他們的臉上只有安詳。
黑泥席捲宇宙。
一位不可名狀的存在，周身纏繞著灰色霧氣的龐大輪廓，緩緩沉入混沌之中。
祂沒有回頭。
但祂留下了一樣東西。
一隻有著五枚灰色指甲的手。
……
姜林猛地回神。
他看著自己的手。
準確地說，是自己的指甲。
右手食指之上，赫然是一枚灰色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