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韻感到一陣失重，司機被巖鎧一拳轟碎的畫面還殘留在眼前。
她能感覺到賽琳死死抓著她的手，那隻手涼得可怕，手心全是粘膩的血。
噗通！
冰冷刺入每一寸面板，寧韻這才意識到她們掉進了深水裡。
這水異常粘稠，帶著濃重的腥氣，像是某種生物分泌的體液。
她掙扎著睜開眼，眼前一片淺綠色，氣泡從她和賽琳身上冒出，向上方飄去。
更恐怖的是，她看見水中懸浮著密密麻麻的陰影——
細長如蛇頸的輪廓，佈滿吸盤的粗壯觸鬚，長滿複眼的球狀生物，還有介於植物與動物之間的蠕動物體。
它們無聲懸浮在水裡，像是沉睡。
賽琳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白色套裙被鮮血徹底染紅，那些傷口不是外部攻擊造成的。
寧韻發現，賽琳裸露在外的面板正在自行撕裂，新的傷口不斷出現，鮮血混入水中。
這是賽琳能力的代價。
聖光的每一次使用，無論是精神安撫還是結界防護，都會以她自身血肉的崩解為代價。
賽琳的嘴唇無意識張合，似乎在祈禱，水湧進嘴裡也沒有反應。
突然，寧韻感覺自己被某種粘膩溼滑的東西捲住了腰。
低頭一看。
是距離她們最近的一條暗紫色觸鬚。
吸盤吸附在她的面板上，一股吮吸感傳來，那東西在試探、在品嚐。
每個吸盤中心都有一隻渾濁的黃色眼睛，此刻正齊刷刷地轉動，聚焦在寧韻和賽琳身上。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湖中所有的陰影都開始蠕動。
更多的異獸圍攏過來。
一隻長著人臉的巨型水母從上方緩緩降落。
左側，三條骨刺巨蟒蛇頸生物。
右下方，針尖肉球。
恐懼感讓寧韻幾乎無法思考。
但她來不及害怕了，賽琳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異……”
寧韻的喉嚨發出低吟。
她不能死在這裡，不能這樣毫無意義地死在某個不知名的湖底。
她更不能讓賽琳死，這個女人是唯一給了她選擇權的人。
一股不甘的狂躁情緒在她心裡炸開。
她體內那個沉寂的“房間”猛地被撞開了門！
嗡——！！
灰霧以寧韻為中心在水中盪開。
不再是之前偶爾逸散的絲絲縷縷，而是海嘯般湧出！
最先接觸的是捲住她腰的那條巨大觸鬚。
它所有吸盤眼睛在一瞬僵直，然後，渾濁的黃色開始褪去，轉為一種深邃的灰，吸盤邊緣生長出如同水晶的刺。
它鬆開了寧韻，觸鬚末端微微下垂，做出臣服的姿態。
這僅僅是開始。
灰霧擴散，所過之處，湖中所有異獸都開始異化。
人臉水母長出密密麻麻的生物手臂，人形、獸形、蟲型……眼花繚亂。
骨刺巨蟒蛇頸生物盤繞在一起，蛇身長出乳狀和莖狀的肉塊。
更遠處，更多的異獸在異化。
整個湖在短短三秒內，從一個恐怖的異獸巢穴，變成了更詭異的不明生物聚集地。
所有的異化物都轉向寧韻的方向，做出了統一的動作。
——朝拜。
寧韻懸浮在水中。
長髮在湖水中散開，像一片黑色的海藻。
剛才的爆發幾乎抽空了她的力氣，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傳遍全身。
“這裡……好美……”
她能感覺到湖中每一個異化物的“狀態”，只需一個念頭，它們就會為她赴死。
而她體內的灰霧，此刻正從全身毛孔微微滲出，在周圍形成一圈淡淡的灰色光暈。
那些灰霧在水中勾勒出她身體的輪廓。
她的衣服在剛才的掙扎中破損嚴重，此刻幾乎衣不蔽體，但那些灰霧恰到好處地遮蔽了關鍵部位，形成了一種非人般的聖潔感。
更奇異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深處有灰色的星旋在緩緩轉動，只是瞥一眼，就讓人感到一種靈性的顫慄。
賽琳緩緩甦醒。
這個渾身是血的女人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寧韻赤著腳，懸浮在萬千詭異生物的中心，灰霧繚繞，眸光如神只俯瞰塵世。
賽琳的心跳停滯了。
她忘記了身上的劇痛，忘記了失血帶來的眩暈，甚至忘記了她們還身處水底。
碧藍眼睛裡只剩下寧韻的身影。
“上帝……之女……”她喃喃出聲，聲音在水裡變成氣泡。
神情近乎狂熱。
寧韻轉過頭，看向賽琳。
那一刻賽琳幾乎要跪下來，可惜在水中無法做到。
寧韻的眼神很複雜，有疲憊，有茫然，但更多的是某種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東西”。
“你的傷。”寧韻開口，聲音直接傳入賽琳的意識。
隨著她的意念，晶刺觸鬚飄了過來，它吸盤輕輕貼在賽琳的傷口上。
一種灰色的膠狀物質迅速黏合所有傷口，止住了流血。
同時，一股溫和的精神安撫順著觸鬚傳來，緩解了賽琳的劇痛。
“謝謝你。”賽琳靈識回應，眼神虔誠得像在祈禱。
寧韻移開視線，望向湖面。
她能感覺到，湖面上方有生命活動的跡象，第三區的人應該就在附近。
但更重要的是……
她閉上眼睛，內視自身。
那個植入她腦部的微型追蹤器還在工作，試圖傳送她的位置訊號。
“它還在。”寧韻對賽琳說。
“第三區有辦法取出。”賽琳急切地回應，“但我們必須到安全的地方……”
“不用。”
寧韻打斷她。
她抬起手，灰霧在掌心匯聚。
然後做了個讓賽琳心臟幾乎停跳的動作——
寧韻將那隻手猛地插入自己的腦袋！
“不！你會觸發……”賽琳神情驚恐。
但已經晚了。
灰霧掰開腦子，精準地包裹那顆微型裝置。
“異化！”
追蹤器的外殼在灰霧的侵蝕下迅速改變性質，變為一隻怪狀的小生物，漂浮進異化物群裡。
“解決了。”
寧韻睜開眼睛，長出一口氣。
水泡從她口中溢位，向上飄去。
賽琳看著她，久久無言。
這個女人，剛剛徒手解決了一顆連第三區頂尖醫生都需要配合載汙體，經過數小時精密手術才能安全取出的植入物。
用的是她根本無法理解的方式。
“我們上去。”寧韻說。
晶刺觸鬚現在已經是一尊優雅的灰色“聖觸”，恭敬地托起她和賽琳緩緩向湖面升去。
其他異化物自動讓開一條通道，保持著朝拜的姿態。
上升過程中，賽琳終於有機會看清這片“詭異之湖”的全貌。
方圓至少數公里的水域，所有的生物、植物、甚至一部分湖底地貌都被異化了。
它們形成了一個以寧韻為中心，巨大而詭異的生態系統。
不，不是生態系統。
是……“神國”的雛形。
賽琳的心臟狂跳。
第三區高層的理想，聖臨會宣揚的預言，那些她曾經半信半疑的經文……
在這一刻，全部有了實體的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