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瘋狂敲打著懸浮車的防彈玻璃,也敲打在寧韻的心上。
“湮汙程式”四個字帶來一陣難以置信的寒意。
關心?英雄?全都是假的!
“啊——!”
一聲壓抑的哭腔從她喉嚨裡擠出。
指尖那縷灰霧驟然變得濃郁,絲絲縷縷地向外擴散,顏色由淡灰轉向一種不祥的深色。
彷彿在附和那位存在,她能從灰霧感到一絲嘲弄和不屑。
這讓她越發難過。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凝固,還帶著一種令生命本能顫慄的扭曲感。
“寧韻!冷靜!”
賽琳臉色劇變,一把抓住寧韻的手腕,手心傳來一陣暖流,帶有某種安撫精神的力量。
“現在不能!城牆上有高靈敏度的靈性汙染監測陣列!一旦檢測到超過閾值的‘異神’波動,會立刻判定你失控,湮汙程式可能被提前啟用!”
賽琳的聲音急促,瞬間將寧韻從瘋狂的邊緣拉回。
她看著自己指尖不受控制的灰霧,感受著體內那個“房間”傳來的輕微震動,猛地咬住下唇,鮮血的腥味在口中瀰漫。
她拼命回想周文遠教過的那些情緒控制技巧,試圖將怒火壓下去。
灰霧的擴散停滯了,顏色也略微變淡,但並未完全收回,陰影般纏繞著她的手指。
司機已經將懸浮車的速度推至極限,引擎發出嘶鳴,在雨夜中劃出一道筆直水線,直奔東門。
然而東門巨大的合金閘門早已閉合,閘門上方和兩側的防禦平臺上,密密麻麻的自動武器探出,冰冷的紅色瞄準鐳射在雨幕中交錯。
但正如賽琳所說,這裡有“內應”。
就在懸浮車即將進入武器射程的瞬間,東門左側一段城牆上的照明系統突然全部熄滅。
緊接著,一陣沉悶的爆炸聲從城牆內傳來,厚重的牆體竟然發生了小規模的坍塌!
雖然不是閘門主體,但炸開了一個足夠車輛透過的缺口!
與此同時,閘門控制室的方向爆發出激烈的交火聲,顯然潛伏的內應正在為她們爭取最後的通道。
“衝過去!”賽琳喝道。
司機猛打方向,懸浮車底盤噴射出更強的氣流,幾乎是貼著地面從冒著煙和火光的缺口衝了出去!
呲呲——車身劇烈顛簸,刮擦著扭曲的鋼筋。
衝出去了!
離開了第七區融汙局主體建築的範圍!
距離湮汙程式啟用,還有不到六分鐘。
她們必須在這六分鐘內逃離第七區遠端訊號的有效覆蓋範圍。
可惜,第七區的反應比預想的更加迅速。
懸浮車剛衝出缺口不到五百米,駛入一片廢棄的工業區,四道身影便突兀攔在了車前方的雨幕中。
沒有乘坐任何載具,就這樣憑空出現。
為首一人,身形模糊,彷彿與周圍的空間融為一體,正是空網——林雨。
她旁邊是臉色依舊慘白但眼神銳利的枯人——吳幹,另外兩人寧韻也認得,都是第七區載汙體小隊中的精銳,代號“巖鎧”和“音爆”。
趙乾竟然直接派出了最強的載汙體小隊進行攔截!
懸浮車一個急剎,在水泥地上劃出長長的痕跡停下。
林雨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寧韻顧問,停下來吧,現在回頭,解釋清楚,或許還有餘地。”
她看了一眼賽琳,眼神轉冷,“第三區的妖言惑眾,不值得你背叛。”
吳乾咳嗽了一聲,虛弱地說:“你的力量屬於第七區,是保護數十萬市民的盾牌,跟這些搞邪教的人走,只會帶來災難。”
寧韻看著他們,這些曾經在她“英雄”光環下對她保持敬畏的“同僚”,此刻卻成了阻截她的追兵。
“餘地?”寧韻的話帶著顫音,“是湮汙程式提前啟動的餘地嗎?還是被永遠鎖在深巢最底層的餘地?我的力量從來就不屬於你們,也不屬於第七區!它只屬於……”
她頓住了,屬於誰?
屬於那個在她體內只會發出嘲弄輕笑的存在。
“不用廢話!”巖鎧甕聲甕氣地說,他踏前一步,地面都微微一震。
音爆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他抬起手,掌心對準懸浮車,空氣開始不正常的震盪。
“帶寧韻先走!我擋住他們!”賽琳猛地推開車門,衝入雨中。
她米白色的套裙瞬間被雨水打溼,但她的眼神卻變得無比銳利,她摘下脖子上的銀質十字架,握在手中。
剎那間,以她為中心,乳白色光芒綻放開來,形成一片結界,隱隱有天使在光芒內閃爍。
“原來你就是‘聖光’?”吳乾眼神一凝。
他腳步虛浮,但乾枯的手掌依然向前探出,一股無形的吸力籠罩向結界。
與此同時,巖鎧低吼一聲,全身岩石面板泛起金屬光澤,衝向懸浮車,音爆掌心的空氣震盪也凝聚成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紋,射向引擎。
賽琳將十字架舉過頭頂,乳白光芒更盛,勉強抵住了吳乾的生命汲取和音爆的震盪衝擊,但她臉色瞬間蒼白。
她並非戰鬥專精的載汙體,能力更偏向輔助和精神防護。
“快走!”她再次對司機喊道。
司機猛踩加速,試圖從側方繞過。
但林雨的身影一閃,直接出現在車頭前方,她雙手虛劃,前方的空間彷彿被摺疊,出現一張無形空網,懸浮車撞上去速度驟降。
“走不掉!”司機額頭青筋暴起。
戰鬥在雨夜中瞬間白熱化。
賽琳的結界在枯人和音爆的聯合攻擊下劇烈閃爍,她面板撕裂無數細口,綻放的血花灑落地面,混進雨水。
巖鎧已經衝到車旁,一拳砸在車門上,特製的防彈車門瞬間凹陷,林雨繼續維持著空網,限制車輛移動。
不斷有潛伏者從暗處衝出,試圖攻擊載汙體小隊為寧韻解圍,但他們大多隻是經過訓練的普通人,在空網的空間切割和巖鎧的暴力碾壓下迅速出現傷亡。
慘叫聲、碰撞聲、爆炸聲、雨聲交織在一起。
寧韻蜷縮在車裡,看著窗外血腥而混亂的戰鬥,看著那些為了幫她而倒下的人,看著賽琳苦苦支撐的身影。
無法抑制的茫然從心底生出。
這就是她選擇的“路”嗎?
帶來死亡和爭鬥的路?
她究竟是不是對的?如果留在第七區,至少不會有人因為她的逃離而死……
可是,留下就是作為囚禁的“英雄”直到被消耗殆盡。
兩種選擇都通向絕望。
“不……為甚麼……”
她無意識地喃喃,指甲掐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