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韻站在一片無垠的虛空中,腳下是旋轉的星河,頭頂是坍縮的黑洞。
遠處,龐大的不可名狀之物在黑暗中蠕動,它們的形態每時每刻都在變化,無法用任何已知的語言描述。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是一個由灰色霧氣組成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背對著她,面對無盡的宇宙。
該怎麼形容這個背影,以寧韻那連通用語都無法寫全的知識儲備,只能說出一個詞。
——宏偉!
是的,宏偉。
這是她第一次站在第七區那高不見頂的城牆下時,媽媽教給她的一個詞。
媽媽說,它代表人們認知裡最大的事物,一輩子都不足以認清它的全貌。
寧韻在這一刻真正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
與眼前這個背影相比,她二十五年的生命、她所有的痛苦與掙扎、她所在的整個藍星、眼前的巨大生物、星河、黑洞……都渺小得如同塵埃。
她是塵埃中的塵埃。
她所認知的一切法律、物理規律、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這裡都失去了意義。
她看見時間如麻花扭曲,看見空間如紙張摺疊,看見萬物畸變。
她看見了自己。
從出生那一刻起,所有時間線上的自己同時呈現在眼前——
十歲那年躲在廢墟里瑟瑟發抖的她,十二歲第一次被檢測出汙染親和體質時茫然的她,十五歲第一次執行近汙測驗後嘔吐不止的她,二十歲看著最後一個朋友畸變被處決時麻木的她,以及此刻坐在這把椅子上等待未知命運的她。
所有的“她”都在看向這個維度中的她。
然後,那個灰霧人形緩緩轉過身。
寧韻沒看見臉——那裡沒有五官,只有不斷變化的霧氣。
但她感覺到了視線,一種將她徹底由內到外看穿的注視。
【有趣】
一個概念在她意識中浮現。
灰霧人形向她伸出一隻手——那其實也不是手,只是霧氣聚攏成近似手臂的形狀。
寧韻感覺自己的意識被輕柔包裹,然後被拖拽著向那個存在靠近。
越來越近。
她看見了灰霧深處——看見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的殘留。
【你想做甚麼呢,奈亞……】
又一個概念浮現,祂好像在說甚麼,但後面怎麼也聽不清。
帶著冰冷的怒意,以及一種寧韻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不甘?嘲弄?
她分不清。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嗬…嗬嗬…!”
寧韻的意識被猛地彈回現實。
她劇烈地喘息著,渾身被冷汗浸透。
束縛帶勒進她的面板,帶來真實的痛感,實驗室裡刺眼的白光讓她眯起眼睛。
“怎麼樣了?”總負責人聲音急切地問。
研究員們手忙腳亂地操作著儀器。
“汙染值……在下降?”
“不,不是下降,是消失!異神的汙染讀數正在歸零!”
“這怎麼可能?剛才還超過測量上限……”
“載汙體生命體徵穩定,沒有出現畸變跡象,精神波動……雖然有些紊亂,但在正常範圍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隔離箱已經空了,那縷灰霧消失了。
而寧韻——她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長出額外的肢體,沒有面板異變,眼睛也沒有變成非人的顏色,她只是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
“檢測她體內的汙染殘留!”總負責人命令道。
更精密的儀器連線到寧韻身上,針頭刺入她的血管抽取血液樣本,掃描光束從頭到腳檢查她的每一寸身體。
十分鐘後,初步結果出來了。
“沒、沒有檢測到任何異常汙染……”
“血液樣本完全正常,甚至比普通載汙體還要‘乾淨’。”
“神經系統無異常,大腦活動除了有些疲憊跡象外一切正常。”
“這……”
整個實驗室陷入死寂。
寧韻被從束縛帶上解下來時,腿軟得幾乎站不穩,兩個武裝人員架著她,將她帶離實驗室。
在走出門的最後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隔離箱。
她知道那灰霧沒有消失。
它在她體內。
她能感覺到——不是透過儀器能檢測到的汙染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連線。
彷彿她的意識深處多了一個房間,而那個房間裡,沉睡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
但它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幾乎以為那場震撼靈魂的接觸只是一場幻覺。
寧韻明白,她再也無法以從前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
……
寧韻被重新關回了C-17房間,其實她更願意稱之為囚室。
接下來的幾天,她接受了更嚴密的檢查和監測。
每天都有不同的研究員來對她進行測試——精神評估、身體檢查、甚至嘗試用各種已知的汙染源刺激她,看她是否產生了甚麼隱藏的能力。
結果都是一樣的:毫無異常。
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擁有較高汙染親和體質的載汙體,與之前唯一的不同是,她現在對汙染的抗性似乎還略微下降。
“適配失敗。”最終報告上這樣寫道。
“異神可能在接觸過程中消散,或是轉移到了其他維度。”
“載體C-17未獲得任何特殊能力,不建議繼續投入資源研究。”
於是,寧韻被遺忘了。
就像一件被證明無用的工具,她被重新扔回那個狹小的囚室,回到日復一日的麻木生活中。
甚至因為“適配失敗”的記錄,她連常規的近汙測驗都被暫停了——管理層認為她的身體不再適合作為容器。
寧韻自己也開始懷疑。
那場震撼的接觸,那個灰霧人形……難道真的只是她在極度恐懼中產生的幻覺?是因為長期壓抑和絕望導致的精神錯亂?
她撫摸著自己的手臂,甚麼痕跡都沒有。
也許真的是幻覺。
也許那縷灰霧真的消失了,離開了。
而她,寧韻,只是一個失敗的載汙體,一個連作為容器都不夠格的殘次品。
她重新蜷縮在角落,望著窗外的灰雲。
日子一天天過去,和以前沒有任何不同。
直到一週後的那個夜晚。
……
凌晨兩點,融汙局第七區總部突然全面停電。
不是普通的電路故障——所有備用電源同時失效,甚至連緊急照明系統都沒有啟動,整個建築陷入絕對的黑暗。
安全部隊立刻進入最高警戒狀態。
他們認為是遭到了敵對組織襲擊,或是某種新型電磁脈衝武器的攻擊,但檢查後發現沒有任何外部入侵跡象。
所有裝置只是……莫名其妙停止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