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魯爾在那角落坐了很久,久到周圍的議論聲漸漸遠去,久到頭頂的金字從刺眼變成習慣,久到他幾乎以為自己會永遠坐下去。
然後,有人坐在了他身邊。
不是那個六階的強者,那人已經走了,不知道去了甚麼地方。
現在坐在格魯爾身邊的,是一個恐怖的八階強者,但頭頂沒有字。
格魯爾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想遮住那行金字。
那強者沒有看他,只是坐著,望著遠處那片光怪陸離的虛擬星空。
“你也是被標記的?”
格魯爾問。
“不是。”
“我的兒子是。”
格魯爾沉默。
“他被標記的那天,我正好在天神宇宙裡,我看到他頭頂突然出現的字,看到他愣住的樣子,看到周圍的人用那種眼神看他。”
強者的聲音很平靜:“我想帶他走,他說不行,他不能連累我。”
“他現在在哪?”
“不知道,走了三天了,沒有訊息。”
格魯爾不知道說甚麼,他連自己都救不了,更幫不了別人。
“我不是來找帝尊的。”
“我是來等他的,他走之前說,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答案,會回來找我,我在這裡等他,是因為這裡是他唯一知道的地方。”
格魯爾看著她,忽然覺得頭頂的字沒那麼重要了。
因為有人比他更苦,他失去了自己,而這個人,失去了兒子。
宇宙中,很多星際強者,是很難繁衍子嗣的,有一個,都是大氣運。
甚至一個星際族群,為了得到一個族人,需要花費上億年的時間,和無窮的資源。
而現在,就這麼簡簡單單的,沒了。
誰能受得了?
——
類似的故事,在天神宇宙的每一個角落無聲上演。
被標記者的親友們,自發地聚集在公共區域的某些固定位置。
他們頭頂沒有字,但他們比有字的人更憔悴,因為他們不僅要承受失去的痛苦,還要承受旁人的猜忌。
“這個星際文明出了一個寄生體,他們說不定也有問題。”
“離他們遠點,誰知道寄生會不會傳染,這是哪個星系的,還是把他們給滅了吧。”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些話,他們每天都聽到,沒有人替他們辯解,因為辯解的人自己也會被懷疑。
——
最高許可權層。
楊軍看著那些資料,久久無言。
“家主,被標記者親友的數量,已經超過了被標記者本身。”智慧女神的聲音響起。
“他們想幹甚麼?”
“大部分只是想等一個結果。等自己的親人被處理,或者被接納。他們不在乎等多久,只在乎有一個結果。”
楊軍沉默了片刻。
“轉世流程的排隊人數,現在多少?”
“一萬兩千人,預計處理時間,三個月。”
“太慢了。”
“資源已經飽和,轉世重生需要的算力和本源物質,不是無限制的,如果繼續加速,可能會影響天神宇宙的穩定執行。”
楊軍站起身,在窗前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丈量甚麼。
“靈月仙,你說,我做錯了嗎?”
智慧女神沒有立刻回答。
“曝光寄生體,讓整個拉尼亞凱亞看到真相,這件事本身沒有錯,但代價是,數十萬星際文明和族群,可能失去了家園,甚至是失去了活著的可能,還有無數人在恐懼中煎熬。”
這個宇宙,本來就夠苦了。
哪個星際文明不是花費數百萬年,甚至上億年進化而來的。
誰沒有過史詩和傳奇的歷史。
但現在,就因為一個標記。
就會被周圍的一切所針對。
可是,這不就是楊軍要的結果嗎?
“家主,這不是您的錯,寄生天巢族才是元兇。”
“我知道。”
楊軍停下腳步:“但那些人不會這麼想,他們只知道,是帝尊讓他們頭頂有了字,是帝尊讓他們無家可歸,是帝尊讓他們成了過街老鼠。”
“立場不同,看問題的角度就不同。”
智慧女神說:“您站在對抗寄生天巢族的立場上,每一步都是必要的,他們站在生存的立場上,每一句抱怨都是真實的。”
楊軍苦笑。
“所以,沒有對錯?”
“宇宙中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對錯。”
智慧女神的聲音很平靜:“只有立場,和選擇。”
——
楊軍可不是甚麼善男信女。
別人死不死,跟自己可沒有甚麼關係。
他只是擔心,這樣的情況,會不會對自己造成影響。
別搞到最後,自己這個帝尊,反而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豈不是冤。
所以,還是要完美解決這種情況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