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都茶樓,今日坐滿了客人。
人極多,但聊的話題是同一個。
“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推恩非亂祖制,而是給予更多有才之士機會,讓他們為大盛效力......”
“若國制迂固,而使庸者在上、能者居下,才是亂國之本......臣請廣施推恩之策,以安社稷、選賢能。
好男兒志在四方,當憑才略自登青雲,豈可賴先人之蔭?
非嫡非長者,豈能因出身便自怨自艾,盯著眼前一畝三分地?
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大盛百姓,不以出身論英雄......”
“好!”
“好啊,好一個不以出身論英雄!”
一群文人在大堂吟誦安行昨日朝堂上的文章,感嘆不已。
“不愧是流雲先生啊,出口成章,錦心繡口!受他點撥,才知這推恩之策的種種好處,他當真是為國為民的大先生啊!”
“是啊是啊。”
眾人齊齊附和。
大堂之中還有諸多尋常人,聞言卻是大笑道,“咱們這些沒讀多少書的,聽這些讀書人唸的都覺熱血沸騰,生出想幹出一番事業的勇氣來。”
“哈哈哈,我是聽不懂,但我可聽說了,那羅燦原來是為了把家產都給外面的私生子,這才在家中煽風點火,引得姓羅的幾個兒子自相殘殺呢!
家裡有閨女的,以後打算招女婿可要擦亮眼睛,如此狼子野心的,比那三代還宗的還要可恨!”
“是啊是啊,此人狼子野心,居然還想借此冤枉誣告陛下和狀元郎,真真可恨至極啊。”
“不過這人對自己親生孩子狠,對自己也狠啊,居然能用性命來賭,咱們之前哪見過這陣仗,這才被帶累得想偏了!”
“是極是極,其實聽說啊,這人背後還有人,朝廷還要查呢,以後咱們可不能隨便相信這些惡人了,咱們陛下那般仁善,我們相信他是個明君!”
“對,對,也不知這背後的是誰啊......”
聽著下頭的議論聲,樓上東邊雅間裡的一群人面色都有些難看。
上首一人還砸了杯子。
“咔嚓!”
伴著瓷器落地的聲音,有人勸道,“信陽伯,莫要動氣,此事陛下還未拍板定論,還有機會。”
信陽伯閉著眼,長嘆一聲,整個人眼看著蒼老了幾歲。
“無力迴天了......”
他伸手指著樓下大堂,“昨日安行奏請舉國推行推恩之策後,陛下尚未定論,只說今日罷朝一日。可你們瞧瞧,朝堂上的事尚未定論,今日這茶樓裡,卻已經有人將安行所言謄抄成文章,散於大街小巷,供天下讀書人觀之。”
旁人連忙又勸,“這安行素有流雲先生的美名,深受學子尊崇,有人下朝後寫下文章供家中子侄誦讀也是有的。”
他瞧著,昨日安行說完那些話後,站在後頭的朝臣們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安行在文壇的影響力,著實不能小覷。
“他太會煽動人心了,今日我去約武忠侯前來,他卻是拒了我。”
“聽說出城去找他那個原配生的兒子去了......昨日堂上,安行他故意提武忠侯的兒子,想來就是要離間我等,伯爺可切莫灰心啊。”
信陽伯搖搖頭,“不用掙扎了,沒用的。”
他的目光落在大堂中另一波百姓身上。
“羅燦的案子,昨日才審,今日這些百姓卻全都知曉了內情,你們看不出來,早有人安排好了這一切,只為今日一股腦都抬出來?”
信陽伯說著,又嘆了一口氣,“安行和陸家......棋高一著,我......”
他後悔了。
他就不該信康親王的鬼話,而今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是半點臉面都沒了。
以後,信陽伯府該何去何從啊?
信陽伯頭疼不已,別說是吃喝了,半口茶水都咽不下去。
他起身,拂袖而去。
雅間內,其餘人對視一眼,俱是無奈搖頭。
“只盼著那位莫要遷怒了......”
他們一個個耷拉著腦袋下了樓梯,出了茶樓。
殊不知,這一幕被西邊雅間的人看了個正著。
“呵。”
安行放下茶盞,嘴裡嗤笑一聲,“想來,明日朝堂少,他們不敢繼續叫囂了。”
陸啟文提起茶壺給他續茶,“有您的文章在前,又有羅燦家的八卦事蹟在後,明日他們便是再反對,天下之人也不能答應。”
安行端起茶杯把玩,讚道,“你們不愧是兄弟,不過幾封書信來往,卻能配合的這般默契。”
信他都看了,沒提甚麼不該提的,偏生陸啟文就能領會到那孩子的心思,比他這個做師父的更懂。
陸啟文沒錯過安行嘴裡的酸氣,笑著道,“學生與他從小一起長大,有些事兒是我們兄弟一起經歷過的,是以大約能猜到幾分。”
他眼角盡是笑意,想起了當年小六制張氏的畫面。
四嬸,我要吃肉,四嬸我要吃肉。
小六這孩子,不會主動惹別人。
但若是別人惹到他,那他最擅長的便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從前他還覺得這般氣性不是很好,眼下卻覺得,如此更能解氣。
比如此刻,羅燦案能推動到現在,實在是揚眉吐氣得很。
安行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安麟在昌遠府尋到了母家至親,又在那扛了一支族譜,忙得都沒給老夫寫封信。”
見他越說越酸,甚至還提到了小六的字,又在“安”字上刻意加重語氣,陸啟文莞爾一笑,忙道,“他與先生您之間更是心有靈犀,他在昌遠府給郭大人點了方向,您在盛都以錦繡文章拿下這一局,配合的更是天衣無縫。”
聽了這話,安行臉上笑容愈深。
一改矜傲的姿態,揚聲誇讚道,“你寫的羅家八卦故事也不錯,不僅讓百姓們知其劣與惡,更讓那些只有閨女的人家多了幾分警醒。”
善良者,也該多些防備。
陸啟文受寵若驚,忙謙虛道,“小六這孩子,喜歡開個頭,後續的事兒他就不管了,身為兄長,既然接了扶風堂風花雪月集的撰寫活計,只得多多鑽研。”
寫的太枯燥了,沒人看。
且,咳咳,寫的好,賣的好,殿下還給他分紅呢。
兩人正說著話,門口傳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