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辦事快得很。
到了黃昏,牙子就將地契送來了季家。
季長禮便又來尋陸啟霖,“這些山地,該如何處置?
這節氣,種些旁的也來得及。”
才開春,也沒甚麼果子摘,可以換種別的。
陸啟霖眨眨眼,“讓大家去周圍山上轉轉,看中甚麼自己張羅到家裡去,那些樹,能挖得都挖了,賣給旁人,便宜些也無所謂,處理了就好。”
季長禮聽到這裡,明白陸啟霖是要改種了,便笑著問道,“那後頭種甚麼?我提前把苗子種子買了。”
陸啟霖搖頭,“不種,蓋工坊。”
“啊?”
季長禮一怔,“山地如何能做工坊?”
且不說高低不平不好造屋子,最主要的路不通,如何運送貨物啊?
季長禮覺得陸啟霖有點胡鬧。
他想了半晌,決定委婉地去勸一句。
還未開口呢,就聽陸啟霖道,“沒事,昌遠渠要修,就打這兒過,就是有山擋著,我自然是用老法子遇山開山來節約成本,這一不小心放多了量,不小心多炸了些山,連帶著把你們的屋子都炸翻了......
為此,本官深表歉意,自掏腰包為季氏族人重建家園,想著你們多年不易,再給你們造幾個工坊,至此讓你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過回耕讀的日子......”
季長禮張著嘴,聽著陸啟霖娓娓道來的“故事”,只覺整個人好似踩在雲朵裡,軟得厲害。
他覺得心口燙得厲害,似乎要將他整個人燒化成水,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只剩汩汩冒著泡兒的熱氣,燻朦了他的眼睛。
良久,季長禮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不用如此,太過冒險,我們自己建,我們想辦法去掙銀子,族裡有幾個能重新科考了......”
陸啟霖卻是笑著問他,“您以為,陛下為何要讓我來昌遠府當知府?他要讓我幹活,自是默許我‘不慎’做些‘出格’的事。”
“這......”
陸啟霖朝他眨眨眼,“長禮叔,一個人若太過完美無缺,你說帝王會放心的用嗎?”
他將在意的放在所有人之前,帝王便會知道他的在乎,用得更加順心順手,給他點在意的,用的也能心安理得。
季長禮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沉默半晌,他終於張開嘴,“以後,無論你讓我作甚,我都不會再問,我白長了這些年歲。”
他遠不如陸啟霖矣。
“長禮叔,你可別這麼說......”
陸啟霖莞爾,正要勸幾句,季長禮卻道,“我這就去跟族人說!”
不過頃刻間,季長禮整個人充滿了幹勁,腳步輕快地跑了。
陸啟霖勾起唇角,對一旁站著的古六道,“長禮叔性子不錯。”
古六也笑,“人家可是族長呢!”
說著,他笑嘻嘻道,“幹活比你們陸氏一族的族長強些,他自己會動腦筋。”
陸家村那個,真真事無鉅細,甚麼都要寫信來問陸家兄弟倆。
“哈哈,他還貪吃呢,以前在村裡,總在飯點上門。”
......
陸啟霖要修昌遠渠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昌遠府。
其他幾個沒有來捐銀的縣令帶著銀錢來了青山縣。
包括楓丹縣縣令曾慶懷。
見了陸啟霖,他先是恍惚一下,旋即溼了眼眶,喃喃道,“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岳父,衡哥兒......”
見陸啟霖沉默,他越發淚眼婆娑,“沒想到,有朝一日我能見到你,也不枉此生了。”
陸啟霖瞥了他一眼,“姑姥姥在季家村這麼多年你都忘記了,而今見了我卻能回憶起故人模樣,也是難為你了。”
曾慶懷面色一僵,語氣有些緊張,“我,我,我當年是有苦衷的。”
“甚麼苦衷?瞞著所有人將髮妻送回孃家,卻對來尋她的人三緘其口,該是何等天大的苦衷?”
“當年舅兄犯事,她身為親妹,若是被人知曉行蹤,我怕她被人找到再生事端......”
陸啟霖打斷他的話,“禍不及出嫁女,你將陛下的法令放在何地?虧你還是朝廷官員。”
曾慶懷實在說不過他,只好沉默著不敢再答。
陸啟霖卻是冷哼一聲,“也罷,念你當年沒有壞得徹底,留了她一命,姑姥姥亦說與你恩斷義絕兩不相欠,本官不與你再說這些私事,往後,切莫再提及。”
“拿出來吧。”
曾慶懷從懷裡取出一張一萬兩的銀票。
陸啟霖挑眉。
大手筆啊,這是貪了多少?
卻見曾慶懷擠出一抹討好的笑,“陸大人,這是我們楓丹縣一眾官員和商戶們湊的。”
陸啟霖翻了個白眼,“既然是一起湊的,那名單呢?”
曾慶懷一愣,“沒,沒有。”
“呵,說一起湊,彰顯你是個清官,沒那麼厚的家底,偏生又沒將湊銀子之人登記造冊,怎麼,想昧下如此功勞?”
開春,天還有些涼。
曾慶懷卻被他說的額間沁出了汗水。
“非,非也,是大家說不用如此麻煩,只要能對昌遠渠有助益便是。”
說著,他並未上呈銀票,而是舉著銀票問,“陸大人,不知渠首定在何處?”
“你覺得本官為何在青山縣?”
“既然定在青山縣,這渠是否往西南挖行,經過楓丹縣再通金水河?”
若青山縣確定渠首的位置,那麼勢必一頭往中心的府城方向去,一頭往金水河方向去,其中流量大的,唯有往金水河方向的這一段。
陸啟霖搖頭,“太遠,不經過。”
曾慶懷捏著銀票,“陸大人,我楓丹縣周遭都是田地,好挖得很,怎能不經過?若青山縣直走金水河,沿途好些山地,施工極為不易啊。”
陸啟霖“驚訝”的望著他,“你是讓我去佔良田來開渠?你身為楓丹縣父母官,就是這麼為民請命的?”
曾慶懷沒想到他會選這麼“毒”的點來反駁他。
連忙道,“通渠百利而無一害,便是佔了些良田又如何,賠百姓銀子就是。”
有了河渠,他們縣裡的糧米蔬果就能快些運出去,他的政績亦能好看些。
他真的很想動一動。
心中更是懊悔不迭,當初為何要聽母親的攛掇,與仙娘和離。
不然靠著仙娘和眼前這小子的情分,他以後定能官途坦蕩。
陸啟霖望著他似笑非笑,“怎麼,你的意思是,不經過,就不捐銀了?”
“下官不敢。”
“也罷,不缺你這一萬兩,若讓河渠往你們那拐,本官要賠給百姓的何止這一萬兩,你走吧,帶上你的銀子回去。”
見他如此堅定的拒絕,以及開場的冷嘲熱諷,曾慶懷心中的期望化為泡影。
十多年的鬱郁不得志的煎熬,讓他心火燒得旺盛極了,實在忍不住問道,“從渠首定在楓丹縣,往東南修佔不了多少農田,你為何非得定在青山縣。
說到底,你就是因與我有怨,故意給我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