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啟霖頷首,“該寫的都寫了,該送的信都送去了,只盼著他們能聽我的,莫要摻和進來。”
安行斜睨他一眼,“白費那功夫作甚?他們不會聽你的。”
他看人一向都準。
自己弟子交的友人,他都仔細看過,審視過人品。
至於陸家人,更不用說。
當初,拿出全家積蓄買藥只為救一個半傻的孩子,這樣的人家,如何會放棄自己的孩子?
他的弟子啊,這一回是真的多此一舉。
陸啟霖無奈一笑,“也不指望他們真的不管我,只是希望別插手,讓事情順其自然便好。”
安行伸手拍了拍他的頭,“為師亦給太子殿下去了信,略提了幾句,放心,既然你以身家性命做賭,為師自當助你一臂之力。”
他望著陸啟霖沉靜的雙眸,不自覺想到了摯友。
修賢,他比你我當時更年輕,更有朝氣,亦有凌雲的勇氣。
你帶著季氏全族,在九泉之下也多費心,幫幫這個孩子,我亦會豁出我的身家性命,只願他能全身而退。
......
六月初的嘉安府荷香四溢。
平越縣山灣鎮上的雲來樓門前,馬車來來去去,轎輦絡繹不絕,熱鬧的不像是一個村鎮的酒樓,像是縣裡的大酒樓。
“哎呀,又出新菜品了,府城的雲來樓都還未有呢,這兒先有了,今日可真是來對了!”
“哈哈哈,王兄,鎮上這家雲來樓是咱們嘉安府第一家雲來樓,當年的菜色可都是陸狀元想出來的,而今人家便是在做官,但凡想出新菜色,亦是先送來此。”
“兄臺不愧是老饕啊......”
午時一過,人擠人的雲來樓送走第一波客人,終於不再是人擠人。
門口,四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坐在大堂門口的桌子旁,邊吃邊聽,目光在店中來回打量,尤其是掌櫃和夥計,更是被他們的視線牢牢鎖著。
他們昨日已經蹲了一天。
發現這家雲來樓東西好吃,價格公道,掌櫃和夥計都是笑臉迎人,找不到甚麼“黑料”。
找周圍鎮民打聽,一個個更是誇讚雲來樓和陸氏一族,半點齟齬都不曾打聽到。
恐是要交不了差了。
就在四人互相用眼神交流之際,忽然大堂一角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
“李大爺,您今日怎的又未帶銀錢?”夥計無奈道。
李大強嬉皮笑臉,“那怎麼辦,我今日待客呢,出門匆忙,忘記了。”
見他今日又要吃白食,夥計擰著眉嘀咕道,“哪有天天忘的?您這樣,也不怕丟了狀元爺的臉。”
言罷,夥計轉身便要去請掌櫃來。
哪知李大強卻是將人直接拽住,又狠狠往地上一推,“你一個小夥計也敢編排我?既然知道我是狀元爺的外祖父,還敢收我銀子?敢落我的臉?”
小夥計冷不丁被他一推,一個沒站穩跌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繼續吭聲。
“怎麼了?”
陸守山匆匆跑來,忙將小夥計扶起,擰眉望著李大強,“李叔,您怎麼能動手呢?”
李大強冷哼,“他對我不敬,稍稍一碰,他自己沒站穩。”
到底是來吃白食的,見到陸守山,李大強的氣焰略收斂了些,轉而道,“這小夥計目無尊長,這樣的人你還是莫要讓他做工了,我有幾個侄子,都有一把子力氣,明兒給你送來當夥計。”
陸守山眉頭緊鎖,“李叔,您喝多了,早些回去吧。”
換做是平時,李大強定然見好就收。
可昨日他聽別人說,他那個賠錢貨女兒生的娃成了狀元。
狀元啊,是狀元啊。
他作為狀元郎的外祖父,該享福了。
來吃點喝點怎麼了?
這雲來樓現在雖然歸陸守山管,但歸根到底就是那陸得順一支的產業,是他狀元外孫的,他身為外祖父,亦能做得了主!
李大強面色一沉,“怎麼,都是自家親戚,來做個工都不成?”
陸守山搖頭,“說到底,這雲來樓你我都不能做主,還是待我去信問過三叔再說。”
“啪!”
李大強用力拍著桌子,“甚麼意思?論親疏遠近,我乃狀元郎的外祖父,比你關係更親近,你在我面前拿喬,那你三叔來搪塞我?便是陸得順在此,見了我也得喊我一聲親家公。
你算甚麼東西!”
陸守山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罵,也動了怒,“親家公?李大強,你是喝多了?”
他冷笑,“當初,你要本將女兒賣予別人做妾,後來人家嫌棄她臉被燒傷,你又動了更齷齪的心思,好在我豐年兄弟心善,可憐你家閨女要娶進門。
你獅子大開口,直接要了天價彩禮賣女斷親,這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而今你還有臉說?”
陸守山的話才落下,大堂內看熱鬧的食客們立刻從“吃瓜”轉為“切瓜”。
“是啊是啊,李大強,當初你醉酒後到處跟人說一個癩皮女兒賣兩回,賣給安府當丫頭十來年,夠你上半輩子的吃喝,後來你閨女傷了臉,放回家中後賣給陸家,又得了下半輩子不愁吃喝的銀子。
這些可都是你自己說的,李家與陸家當年直接斷親,你算哪門子的外祖父?”
“就是就是,臉也忒大了,人陸狀元回鄉祭祖到處走親,每一家都引以為榮出來散糖,你李家的門檻卻是半粒塵土都不帶有。哈哈哈哈。”
眾人對著李大強指指點點。
李大強近來總被人吹捧著,何時聽過如此直白的“實話”?
一下就沒了方才的氣焰。
“你,你們懂甚麼,以前都是誤會,待我與我家麒麟兒見一面捋清了當年的誤會,他定會重新認我!”
言罷,腳底抹油似的朝大門奔去。
與他同桌的友人見此也要跟上,小夥計想攔,卻被陸守山擋住,輕輕搖了搖頭。
族長交代的他已辦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門口四人對視一眼,在桌上扔下銀錢,匆匆往李大強離開的方向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