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楚廣就告訴我,想要甚麼要不擇手段去爭去搶,這些個下人,只留聽話的,不聽話的就敲打,再不行直接就賣了,根本不用考慮他們所思所想。”
這一點同樣也是大盛大部分權貴的共識。
陸啟霖公允地說了一句,“若說對錯,他這個行事風格也沒錯,這世道,大部分人皆是如此。但如冷飲水,冷暖自知。”
楚博源望著他,“我知道,你和你師父,還有我外祖,還有很多人,他們不是這樣的。”
楚博源閉了閉眼,重新睜開眼,認真說道,“其實,很多時候,我是羨慕你的,或者準確的來說,我很嫉妒你。”
“論出身,論長相,你遠遠不如我,偏生被流雲先生收入門下,成為他唯一的弟子,而我,幾次三番讓人說和,都只能被拒絕。”
“因為有他教導,你的學識勝過我,更讓我不服。”
陸啟霖望著“楚可憐”。
大約是疼的厲害,摧毀了他的心智,令他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了這番話。
如此開誠佈公的表明心跡,委實算得罕見了。
若他此刻識相點,也該“真誠”地說說心裡話。
而陸啟霖偏生就猶豫了。
並非是他不想說。
而是事情發展的極為順利,直接跳過重重佈置,直接到了他設想很久的這一步。
若不知道楚博源因他回頭受傷險些身死,此刻他可以順暢地說出來,還能讓對方感覺他也是個願意開誠佈公且熱誠的人。
以此達到他後續的目的。
楚博源,一直是他局中的一環。
可現在,陸啟霖猶豫了。
這個世界上,並非你知道的越多越好。
好奇心會害死貓。
而他對楚博源多了一絲絲的“友情”。
感情付出去是收不回的,所以才會有“背叛”一詞來傷人心。
沒有感情則意味著不在乎,也就無所謂。
楚博源明顯看清了陸啟霖的猶豫,自嘲一笑道,“怎麼,是不是覺得我很蠢,還是覺得我這人自私陰暗,不會為別人著想?”
頓了頓,他道,“其實你想的也沒錯,若非我外祖父告訴我,是你與你師父沒揭發我毒死親父的事,我又怎麼改了性子,與你這般和善相處?這次也不是我非得要救你,不過是不想欠你人情罷了。”
他說完,撇過頭去,悶聲道,“既然看我沒死,你就出去吧,等養幾天就回去,欠你的銀子,還有你那輛馬車......若尋不到硯隨,我會賠錢給你。”
趕緊走,就當沒這事,他後悔開了口。
陸啟霖卻沒走,而是輕輕笑了。
笑聲傳在楚博源耳朵裡,更像是嘲諷。
他抓起枕頭,怒斥,“滾。”
陸啟霖挑眉,“不是不服我嗎?我讓你心服口服可好?”
心中卻是長嘆一聲,也罷,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該說的該做的還得繼續。
有些人長眠太久了,再拖久些,萬一等不及投了胎,便是他的不孝。
楚博源扭頭,“怎麼,你要與我比文章?”
“學識後天可以培養,不比。長相,我小你幾歲,待我大些,不見得不如你。”
“那你想與我論出身?我也算書香世家,便是楚家不顯,也算是百年詩書延續,更遑論我的外祖賀氏。”
也不外乎楚博源驕傲。
身為讀書人,雖不會看不起貧困出身之人,但骨子裡仍以詩書傳家的家族為傲,於他們而言,這叫做“文脈”。
文脈,不管大小,那就是文脈,風骨的傳承和延續。
陸啟霖最是看不得他這副嘴臉,哼道,“你真想知道?”
楚博源嗤笑,“你陸家的家底都被我翻了個底朝天!”
嫉妒一個人的時候,會更好奇對方的所有。
就跟陸啟霖寫的那個話本上的話一樣,這個世界最瞭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敵人。
陳年往事,說不定比本人記得還要清楚。
楚博源承認,他就是這樣的人。
陸啟霖勾起唇角,“那你可聽好了。”
楚博源斜睨他,就見對方湊了上來,在自己耳邊輕輕吐出五個字。
“我外祖姓季。”
寥寥五字,卻是令楚博源呆立當場,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哪個季?能讓陸啟霖這般驕傲,卻又隱秘著從不對外提起?
哪個季,與安流雲關係密切,能收之為徒,傾心教導。
哪個季?
還能是哪個季?
答案呼之欲出。
楚博源愣愣的望著陸啟霖離開的背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樣的隱秘,為何要告訴他?
這陸啟霖也不怕被殺頭?
他怎就,怎就告訴自己了呢?
是,是將自己當做可以無話不說的朋友了嗎?
朋友......他從前不曾擁有過。
楚博源心思亂的很,只覺得腦海擺滿了棋子,一局局都是殘局,一個都解不出來。
只剩一句低低呢喃,“好大的膽子。”
這時松煙端著藥碗從門口進來,問道,“爺,你說誰膽子大?是不是說硯隨?您放心,咱們回去之後就報官,必須把人抓到了打死。”
楚博源接過藥碗,垂眸沉默,半晌後道,“以後,莫要再提他,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命,與我無關了。”
這段日子楚博源性子好了很多,松煙的膽子重新大了起來,又敢繼續接話了。
“爺,您說的是甚麼話,他是楚家的下人,只要賣身契捏在您手裡,就永遠是您的人,等報官抓到了,您想如何懲治他都行,這樣背主之人,就該打死。
嗚嗚嗚,他差點把您害死了!”
爺醒來的時候,那月少主就將事情說了,聽他又氣又急,哪有這般心惡的奴才?
楚博源喝了藥,將藥碗遞給他,“再說吧,他的舌頭......也是有人怕他亂說才割掉的,此事乃受我牽累。”
“啊?”松煙伸手捂住了嘴,“我還當他是天生的。”
楚博源望著他,“所以,不該說的話不要說,不該聽的話不要聽,遇到事情了站遠點,不會有錯。”
“是。”松煙被唬得不輕,當下也不敢再說話了。
方才,他從窗臺看那陸大人挨爺極近的低語,本還想問問兩人甚麼時候這般親近了。
這會卻是再也不敢亂說亂猜,只當沒看見。
......
陸啟霖出了星流香的院子,本是要與星紫去看寨子裡的花木,卻被月輕紗攔住。
“我娘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