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明預料到會有人反對。
甚至,他還暗中盤算過哪些人會反對,該怎麼應對。
不想,最先跳出來的人居然是孫曦。
昨日,信誓旦旦讓他放心的首輔大人。
問他要走了一套稀缺花箋的首輔孫曦。
盛昭明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孫曦瞥了他一眼,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這有甚麼好驚訝的?
說話啊,懟啊。
眼見盛昭明不反駁,孫曦更來勁了,從一開始引經據典的輸出,進展到了人身攻擊。
“陛下,太子殿下雖為儲君,但也不可將國事視為兒戲,若是每個地方官捐銀捐糧就能攢功績給升官,我大盛的威嚴何在?法度何在?”
天佑帝高坐在上首:“.......”
無語至極。
前日,他們不是商量好了嗎?
大肆誇讚宣揚嘉安府上下官員所作所為,讓永和江沿途官員有樣學樣,捐銀捐糧。
如此,國庫的壓力就沒那麼大了,也不用徵收額外的賦稅,減輕身上的負擔。
這老東西,怎就突然變卦了?
天佑帝預先想好的詞兒沒用上,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甚麼,便沉默下來。
太子沉默,皇帝沉默,倒叫那些蠢蠢欲動打算勸阻的人啞火了。
難得首輔大人和陛下不是一條心,讓首輔大人先“戰”!
朝堂之上,孫曦拿出了舌戰群儒的氣勢,只噴一人。
“太子殿下,你身為儲君,如何能徇私舞弊?那嘉安府是你的封地天下何人不知?你此番站出來為他們謀升官,簡直就是結黨營私,也不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
盛昭明:“......”
他不知道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是怎麼樣的。
他只知道首輔大人的唾沫星子好似綿綿細雨,持續不停的下,還帶點肉味。
盛昭明默默挪開了些許,繼續選擇裝死。
好累。
孫曦的腰桿挺得好直,想來還要戰鬥許久,他先“避戰”,一會再上。
只是。
他抬眼望著高坐上的天佑帝。
老爹怎麼不急?
他不是也想別人有樣學樣嗎?
不治治孫曦?
而上首的天佑帝也正望著太子。
小五昨日不是去求人了嗎?
聽說回宮後又讓人送禮去了孫府,不應該是商量好的嗎?
這兩人是要“演”?
但若是演,不應該是有來有回嗎?
怎麼小五單方面被噴的抬不起頭來?
瞧著這盯著自己的架勢,莫不是希望他這個當爹的給他出頭?
天佑帝想了想,摸不透這兩人葫蘆裡賣甚麼藥。
且孫曦,他也沒按照和他對好的路子演。
他也不能隨便開口啊。
天佑帝默默盯著桌案上的花紋,似是在發呆。
而孫曦越說越激動,戰鬥力驚人。
“陛下,老臣以為,不可助長.......”
“陛下,太子殿下動機不純......”
“陛下,嘉安府上下官員,有諂媚之嫌......”
“陛下,您與太子切莫因此......”
盛昭明:“......”沉默。
天佑帝:“......”無語。
眾朝臣:“......”倒也不至於。
孫首輔今天是怎麼了?平日裡說話沒這麼衝過啊。
若不是人老爹坐在上頭,他簡直就是要指著人家鼻子罵祖宗了。
太瘋,太狂,搞得他們都不好意思附和了。
孫曦以一人之力噴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終於累了。
趁他停下的間隙,終於有人站了出來。
安瑋上前,躬身一禮,“臣以為,孫大人之言有失偏頗。有道是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子,自古都是用人之道,貴在公心。
正所謂舉賢不避親,舉親不避嫌,聖人也是如此言之。”
天佑帝微笑以示鼓勵。
群臣收到訊號,紛紛道,“德才兼備者,方為賢,當舉之。”
天佑帝笑容更甚,“愛卿所言甚是。”
“當然,孫愛卿也是為了大盛考量,這才言語激昂了些,發心是好的,兩位愛卿所言皆有理。
朕身為君上,有時候在意一個臣子,不僅在意他的才華,更在意他的發心。”
說到這裡,天佑帝停頓了一下。
盛昭明不住點頭。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
還得是老師的親兒子,懂他!
朝臣們也紛紛附和,“是啊是啊。”
孫首輔罵的太難聽了。
委實有些過分。
天佑帝越發滿意,笑著道,“太子也是一片好心,想來嘉安府上下捐銀錢的時候,也不指望著捐幾百兩就能升官吧?”
前日朝堂上宣讀了嘉安府各官員以及百姓捐贈數額。
百姓多,官員們少,俱是幾百兩而已。
倘若他們一開始知道捐銀子就能得到嘉獎,那數額就不會這麼少。
這一點,天佑帝門兒清。
他的明兒,也不是樂意搞這些表面功夫的人。
嘉安府的發心是好的,這也是天佑帝想抬舉那些人的原因。
“陛下所言甚是!”
天佑帝高興了。
真不容易啊,這齣戲的路子終於走回來了。
哈哈哈,關鍵時刻,還得是姓安的力挽狂瀾。
安行一直看不上自己的兒子,他卻覺得安瑋穩重,只得託付。
咦。
陛下出言後,孫大人怎麼不反駁了?
這就偃旗息鼓了?
方才不是罵的跟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似的嗎?
難道。
原先持反對主意的大臣們反應過來。
不好,孫曦和太子還有陛下今日用了不一樣的法子糊弄他們?
幾人對視一眼,正要出列,卻見一貫冷言冷語的孟松平突然出列。
“陛下,臣孤家寡人,這些年也無甚花用,是以攢了些俸祿,願全都捐給南江工程!
不求陛下給臣升官,只求陛下替大盛收下臣的心意,讓臣為永和江河道添些磚,加些瓦!”
天佑帝朗聲大笑,“愛卿一直為國為民,朕都記在心裡,這樣,晚些朕讓戶部擬個冊子,有心者不拘是朝臣還是百姓,皆可去戶部捐銀,無論多少,便是隻有一文錢也可登記造冊。”
天佑帝的話音才落下,就有一人高呼,“陛下聖明!”
“一鍋端”郭翌跪下道,“陛下,臣早就想為南江工程貢獻一份心意,奈何囊中羞澀,既然一文錢也可以,那臣想捐銀百文!
這可是臣節衣縮食省下的!”
天佑帝哈哈大笑,“準!郭愛卿不愧是朕的肱骨。”
“臣願意捐銀一百兩。”
“臣願意捐銀三百兩。”
“臣願意......”
好端端的一場早朝,硬是讓一眾朝臣變成了捐銀大會,那幾個想要反對太子提議的朝臣們愣是找不到縫隙說話。
散了朝,盛昭明匆匆追上孫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