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溫蕊心跪在結冰的青石板上,膝蓋早已失去知覺。
繼母鄒氏的聲音從暖閣裡飄出來,帶著關切:‘大小姐性子倔,得磨一磨,不是我心狠,繼母難當,老爺您也是知道的,只是孩子不管不成器啊。’
父親溫如璋溫大人,“嗯”了一聲,再無聲息。
夜幕降臨,丫鬟偷偷送來半個冷硬的饅頭。
她都咬著牙吃了,心裡是比夜更加冰冷的恨意。
母親去世不到半年,父親續絃,鄒氏進門的時候,就懷了兩個月的身孕。
不過三個月,溫蕊心從嫡出大小姐,變成了溫家不尷不尬卻多餘的人。
後來,鄒氏生了個兒子,父親大悅,總之那樣的笑容,母親在世時,她從未見過。
她幼時時常多病,鄒氏總是很殷勤地請大夫,卻在父親面前,說她體弱多病,不堪大用,久而久之,她身體不好不利於婚配的訊息也傳出去了。
她忽然明白了母親死前那眼裡的不甘心:在這深宅大院,要麼忍,要麼狠,猶豫不決,會沒了性命,沒了尊嚴。
幾年過去,溫蕊心出落得亭亭玉立,但因鄒氏的刻意壓制,鮮少有機會出現在京都的貴女圈子。
而她的好弟弟,在爹和鄒氏的溺愛下,完全是府裡的霸王。
溫蕊心記得很清楚,那日,他故意將她精心培育了多年的墨菊折毀,笑得張狂:“不過是一盆花,也值得你大呼小叫。?”
溫蕊心看著滿地殘瓣,眼神冰冷,這墨菊是母親生前最愛的品種,她養著,只是彷彿那樣母親就陪在她身邊罷了。
“弟弟喜歡,便折吧。”她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露出一絲微笑。
他覺得無趣:“你才不是我姐姐!”悻悻離去。
三個月後,他暴斃而亡。
大夫說是急症,只有溫蕊心知道,是她一點點在他的日常穿的衣服上,下了慢毒。
那毒來自於她的外祖父留下的醫書,無色無味,服用後會讓人心悸而亡,看起來如同突發心疾。
鄒氏哭得撕心裂肺,一夜之間老了幾十歲,她懷疑溫蕊心,但沒有任何證據。
葬禮上,溫蕊心穿著素服,掩去心中的快意。
“紹兒走了,你倒是稱心如意了?我一定會抓到你的把柄的。”鄒氏咬牙切齒。
溫蕊心抬起眼,語氣平靜:“母親說的甚麼話?弟弟走了,我比誰都傷心。”
鄒氏恨也無法,甚至還要趕緊和溫如璋再要一個孩子,因為她知道,溫大人是個多麼薄情的男人。
五年過去,溫蕊心已經到了婚配年齡,鄒氏故意給她挑選一些不堪的人家,不是年過半百的續絃,就是家道中落的子弟。
溫蕊心不動聲色,暗中吊著謝鶴明,又在一次宴會上,注意到了年輕的將軍秦淮川。
秦淮川出身將門,家世顯赫,更重要的是,府中簡單,只有寡母主持中饋。
她精心設計了一場偶遇,後來又用盡手段,終於讓秦家上門提親。
鄒氏哪裡肯,萬般阻撓,可是溫如璋卻看到了這門婚事的好處,因此做主允了。
大婚那日,溫蕊心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冷冷一笑,她終於擺脫了溫家這個牢籠。
秦淮川果然如她所料,婚後不過兩月,便奉命出征。
但令她不安的是,一年後,邊關傳來訊息,秦淮川所帶領的部隊,遭遇埋伏,生死未卜。
她意識到,必須為自己找好後路。
可婆婆看似普通,實則十分犀利,好似看透了她的想法。
但溫蕊心不怕,她開始暗中散步婆婆苛刻的謠言,又故意在眾人面前裝作受委屈的樣子。
但婆婆根本不在意這些流言,依舊平靜度日,溫蕊心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憤懣難平。
她想起了謝鶴明,只是他有了妻子,還是娶得竇氏,可那又如何,她想要,她得到。
於是,溫蕊心主動聯絡謝鶴明,幾番往來,那個蠢貨神魂顛倒,答應娶她為平妻。
成為謝鶴明的平妻之後,溫蕊心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可她很快發現,謝鶴明看上去飛黃騰達,在朝中卻無實權,遠不如秦家的地位。
而且,就在她出嫁那日,秦淮川回來了,立了大功,成為了皇帝跟前的紅人,大炎有名的年輕將領,前途無量。
至於謝鶴明的妻子竇氏,她根本看不懂,不僅不為難,反而對謝鶴明也沒甚麼心思。
這讓她想起多年前,那時候她故意撞到了竇氏,弄髒了她的衣裙。
竇氏並未計較,反而出言安慰她。
在府裡也是,但竇氏完全不在乎,後來更是直接和離了。
直到有一天,謝鶴明做的那些破事被她察覺到,溫蕊心才明白,她又走了一步錯棋。
侯府這爛攤子,溫蕊心也不想管,陸氏和葉氏各懷鬼胎,她看的明明白白。
竇氏是個聰明人,早早甩手走了。
溫蕊心覺得謝鶴明以後別說是為她帶來榮華富貴,而是會給她帶來殺身之禍。
溫家不會幫她的,她是一枚棄子,鄒氏恨不得她生不如死,父親不需要一個沒用的女兒。
她走投無路,又想起當初竇氏許下的幫助之言,
她有強烈的直覺,竇氏一定會幫助她的。
於是溫蕊心放下臉面,恭恭敬敬去求了竇歲檀。
許久未見,竇氏還是那樣,看著跟畫裡的菩薩一樣,又有著難言的通透。
“好,”竇歲檀說,“若你要榮華富貴的日子,我給不了,但平平淡淡不缺衣少食地過餘生,你可願意?”
溫蕊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我願意。”
但她沒想到,竇氏做事情會那麼快,幾乎是在完全知道謝鶴明是空殼子,即將大禍臨頭的關口,就有人來找她了。
她在謝家沒有住多久,那竇氏住過的主院被一把火付之一炬,成為了灰燼,
而溫蕊心被改名換姓,送往了北方的一個小村莊,嫁給了一個老實敦厚的軍漢。
那軍漢說起來曾是秦淮川麾下計程車兵,因傷退役,在鄉下有幾分田地。
溫蕊心起初是不甘的,但也安心過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