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她進來。”霍璩平靜道,卻是止不住期待。
竇歲檀身著御賜的淑人誥命冠服,步履沉穩,儀態端方。
那是一件深青色的翟鳥紋紵絲大衫,色彩沉靜莊重,以金線繡成的翟鳥展翅欲飛,環繞雲紋。
腰間束著金玉革帶,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下系青素紵絲裙,裙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頭上戴的是珠翠慶雲冠,五翟羽的寶鈿點綴其間,兩側珠結排環微微搖曳,額間垂下珍珠面花,襯得她面容愈發白皙清麗,眉宇間卻是一片沉靜的威儀。
這一身華服,嚴格按照禮制,一絲不苟,將她原本的清麗柔美包裹起來,轉化為一種不容侵犯的高貴。
竇歲檀目不斜視,一步步走向大殿。
謝鶴明真是一個沒有擔當的男人,遇到這種事情不會想著正面解決,而是另尋他徑,讓皇帝來主持。
她感受到了霍璩那和他人不同的格外炙熱的目光,真讓人避無可避。
霍璩自然是不肯挪開目光的,那身誥命服確實華美莊重,穿在她身上,尺寸合宜,氣度相稱。
然而在他看來,淑人之封?這身衣服?
霍璩指尖無意識地輕點龍椅扶手:明珠蒙塵,鸞鳥棲凡枝。
她值得更耀眼的鳳羽,更高貴的硃紅,理應站在更高的地方,匹配更尊崇的身份。
而謝鶴明心情複雜難言,他曾熟悉的那個溫柔淺笑的竇氏,此刻被包裹在一身陌生的華服之中。
她的美麗依舊,甚至因這莊嚴的服飾而增添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令人不敢逼視的光彩。
可這光彩,也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距離與陌生。
謝鶴明下意識移開了目光。不敢去看。
竇歲檀已經行至殿中,依照禮制,盈盈下拜,聲音清越平穩:“臣女竇歲檀,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霍璩都沒有看夠,也捨不得她跪,趕緊就叫起了:“平身,賜座。”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謝愛卿也盡力來求,告訴朕,你的訴求。”
霍璩語氣沒有甚麼變化,但謝鶴明就感覺到了一些微妙的不自在,但具體是甚麼,也說不上來。
謝鶴明緊張地看著她,希望她能夠明白自己的苦心,希望她能夠原諒。
可竇歲檀只是說:“懇請陛下准許臣女和謝侯爺和離。”
謝鶴明如遭雷擊,忍不住站起來:“阿檀,你當真……當真一點舊情也不顧?”
竇歲檀說:“臣女與侯爺並無舊情可言,還請侯爺自重。”
謝鶴明險些站不穩,可今日之事,皆是他們一手造成,竇氏前期能夠在府裡忍耐,全了謝家的臉面,已經是極為有風度了。
謝鶴明喃喃地說不出話,只又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陛下……”
聽起來真是可憐。儼然是一幅拿鐵石心腸的妻子沒辦法的姿態。
可竇歲檀看著纖弱,此時坐著竟然不為所動。
霍璩就搓搓手指,真想捏捏她的臉啊,這小模樣,當真是比月宮嫦娥還要動人。
嗯,也要不近人情,看來不能惹她,當真是不會回頭的。
不過,和離好啊,和離妙啊,只不過他知道的太遲了,要不然能夠解決的更好。
謝鶴明自己撞上槍口來的,霍璩沉吟片刻:“朕知道了,一切都是王氏的錯,那麼,就遣王氏前去帝陵,為先皇祈福,為大炎祈福吧。”
謝鶴明就猛地抬頭,看皇帝這意思,就是會處理這件事了?
霍璩又走下御桌,停在竇承建面前:“讓愛卿和令嬡受委屈了,這樁婚事就作罷好了,只是,你們萬不可因為這件事失了師生情誼。”
竇承建抖抖眼皮子,低聲道了:“是。”
謝鶴明大喜過望,正要謝恩,霍璩就又說:“和離一事已定,竇氏可回母家,再嫁就是,至於謝愛卿……”
“臣……臣不想和離啊,求陛下,求岳父,阿檀,你也不想的對不對?”謝鶴明的聲音都帶了祈求。
可竇承建和竇歲檀並未看他一眼,只有霍璩走上前去,親自把他扶了起來:
“大丈夫何患無妻,你與竇愛卿,朕都不願傷了,你放心,聽外間傳聞,你想抬溫家那女子為平妻,朕會成全你們的。”
聽到溫家的名字,竇承建本來平靜無波的眼神利箭一般射過去,可謝鶴明正在苦苦辯解:“不是的,陛下聽臣說……”
霍璩拍拍他的肩膀:“為了補償你,朕替你和溫氏做主,一定把她抬進府裡給你做平妻,至於和竇愛卿,你們是師生,不會因此失了嫌隙的。”
謝鶴明腦袋空白,渾身癱軟,已經不知道如何說了。
事情已經成了定局,除了和竇氏和離了,其它都按照他的想法走了,可他怎麼不開心呢?
早知道…早知道那天就不去找竇氏了,兩個人還可以維持表面的平靜。
最後,霍璩單獨把他留下,說是要著太醫給他再診治一下。
而父女倆,是第一次一起出宮。
一路走在宮牆內,兩人未發一言,只是走到宮門馬車處,竇歲檀才猶豫地開口:
“爹,女兒……”
“啪!”回應她的是竇承建毫無預兆的一巴掌,不怎麼疼,但竇歲檀很恍然。
竇承建看著女兒穿著的誥命服,面無表情。
女兒和離,這讓他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種失控的愕然與難以言喻的忌憚與不悅。
還有就是,女兒的這副模樣,讓他很不喜。
“丟人現眼。”竇承建冷冷看著她說。
竇歲檀臉色一白,說不出話來。
可眼前的竇承建卻忽地一趔趄,臉上也捱了一巴掌,片刻就起了紅印。
“竇大人好威風,等不及回家了,就要在宮門外教訓女兒了?”白氏也被謝鶴明進宮的事情打的措手不及,可皇帝沒有傳召,她只好在外面等著。
哪知道她還沒下馬車,就看見這老傢伙扇了女兒一巴掌。
竇承建饒是男子,也被打的臉頰生疼,但他半點不見惱意,而是捂著臉,緩緩轉過來,一臉欣喜地看著白氏:
“阿柔,你來了?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