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深處。
震天動地的轟鳴漸漸平息。
死寂!
絕對的死寂降臨了。
任何活物的氣息、聲音,都被那百米深的、冰冷的白色巨墓深深鎮壓。
“咳……咳……噗……”盧謙的胸腔翻江倒海,艱難地嗆咳著。
雪崩的毀滅力量固然恐怖,但它的能量並非瞬間釋放,而是如巨大的壓力如同磨盤,緩緩碾磨著深埋的一切生靈。
在這深雪的地獄中,無論是他們三個,還是那些兇殘的魔狼,都沒有即刻死亡。
他們面臨的是比死亡更煎熬的結局。
在冰冷絕望的黑暗裡,一點點耗盡最後一口氧氣,陷入永恆的沉眠。
然而,超凡生物對缺氧的耐受,遠超凡人。
C級的超凡生物,至少能在這窒息的地獄中,掙扎煎熬半個小時之久!
像銀魔雪狼這樣生活在雪地中的怪物,埋在雪中幾個小時都不一定會死!
意識逐漸回歸,盧謙猛地睜開雙眼。
絕對的黑暗。
厚厚的雪層隔絕了外界一切的光線。
但他的紅外視野能穿透冰雪,勾勒出眼前詭異扭曲的景象。
三臺動力裝甲,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玩具,以一種極其彆扭的方式疊壓在一起。
他,盧謙,正以撲倒的姿勢壓在最上面;中間一層,是仰面躺倒的林碧虞;最底層,被死死壓在積雪與岩石之間的,是趴伏狀態的林雪鶯。
身側,是冰冷粗糙的岩石絕壁。
此刻,這帶來窒息的巖壁,卻成了唯一的依靠和方向標。
裝甲頭盔的微型探燈啪地被盧謙點亮。
慘白的光束劃開濃稠的黑暗。
視線穿透兩層防彈玻璃面罩,直勾勾地投射在林夫人的臉龐之上。
距離……近得令人窒息!
兩張臉幾乎被玻璃擠壓到一起,僅隔毫厘!
在這種極致的接近下,林碧虞那細膩白皙的面板,在燈光下清晰得可怕:
每一絲細微的面板紋理,每一個小巧的毛孔都纖毫畢現。
她彎月眉緊緊鎖著,透露出她身體上的痛楚和心靈上的巨大壓力。
濃密微翹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正微微地、不安地顫動。
每一次困難的呼吸,都讓她精巧的鼻翼隨之輕輕翕張,在冰冷的玻璃內壁上撥出一小片轉瞬即逝的白霧……
一股奇怪的情愫悄然掠過盧謙的心頭。
在此絕境之下,竟生出一絲詭異的“慶幸”。
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毫無顧忌地……端詳這張平素端莊不可冒犯的容顏。
盧謙下意識地喉結滾動了一下,試圖嚥下那份不合時宜的乾澀。
身體被緻密的積雪如同石膏模具般緊緊包裹、固定。
如果沒有這身鈦合金鑄就的“殼子”保護,他胸腔裡的空氣早已被擠壓耗盡,成為地底亡魂。
裝甲的供氧系統勉強維持著生命,但那狹小密閉空間內儲存的寶貴氧氣,每一口都彌足珍貴,支撐不了幾分鐘。
林碧虞從缺氧的痛苦中悠悠轉醒。
胸口憋悶,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臟腑的劇痛。
她感到身體上方異常的堅硬和……一絲微弱的移動。
那雙籠罩在黑暗與迷霧中的杏眸,緩緩、艱難地掀開一線。
視線先是模糊、失焦……隨即猛然變得清晰!
一雙如炬如電、囧囧有神的大眼,透過兩層玻璃,帶著幾分探究,正無比貼近地,直直釘在她臉上!
霎時間,嗡的一下,一股強大的眩暈擊中了她!
林碧虞的本能反應,扭頭避閃!
然而!
身體兩側彷彿被打了石膏,死死禁錮了她任何微小的動作!
她就像被封凍在琥珀中的標本,無處可逃!
此生從未……縱是與亡夫最親密的時刻,也從未有過這般……貼面相對的距離!
更要命的是,自己的雙腿大大叉開,身上那個年輕男子的重量,隔著裝甲也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被迫形成的曲線是如此……如此的不堪!
從未有過的巨大羞赧、屈辱、混雜著對處境的恐懼,如同火焰燎遍她的全身!
林碧虞羞憤欲絕!
“呃——!”急怒攻心之下,胸腔內一陣劇烈的翻湧再也壓制不住!
一大口瘀血猛地噴吐出來!
“噗——!”血液糊滿了她眼前的內層面罩!
視野裡一片刺目的猩紅,如同驟然落下了一道厚重的血幕,遮蔽了那雙讓她如芒在背的眼眸。
那令人窒息的尷尬氛圍,似乎隨著這血幕的落下,被隔絕了幾分。
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所有的羞憤和不適。
林碧虞當即拼命掙扎起來!
試圖從這令人絕望的“疊羅漢”中掙脫。
兩臺疊壓在一起的鐵疙瘩劇烈地相互扭動、擠壓、抗爭。
哐啷!
咣噹!
兩人的裝甲金屬摩擦著,撞擊著……
積雪雖被壓實得如同混凝土,但其本質仍然是……雪!
在動力裝甲驚人蠻力面前,再堅實的“雪磚”也被一點點碾碎、推開。
緊密的空間……極其緩慢地……一絲絲、一毫毫地被強橫的力量撐開、擴大……
就在此時,置耳麥裡突然響起那個令她心煩意亂的聲音,帶著喘息:
“林夫人……請……稍安……不要急著動……雪鶯……她……她在你……下面……”
盧謙的聲音透著冷靜和消耗過度的虛弱。
“姐……夫?!我們……我們還活著?!”林雪鶯顯然也被母親的掙扎動靜弄醒了,她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難以置信和一絲掩飾不住的……雀躍?
聽到女兒的聲音,林碧虞緊繃的心絃為之一鬆。
但旋即被一種酸澀而無奈的念頭淹沒:
‘唉……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生死關頭,這丫頭竟先想到姐夫,把她孃的死活都忘了!’
這微妙的怨氣剛起,耳麥中立刻傳來了女兒焦急的呼喊:
“娘?!娘你在哪裡?!我喘不過氣……”
林碧虞心頭湧起微妙的暖意,沒好氣地嗔道:
“我……我就在你身上壓著呢!”
“嗚……怎麼辦……姐夫?我……快動不了了……好憋……”
“都穩住!”盧謙的指令斬釘截鐵,“節省力氣!更節省氧氣!這上面壓著的雪……深達百米!想靠蠻力挖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他必須點明這殘酷的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