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低垂著鉛灰色的渦雲,黑鐵鑄就的船首艱難地劈開十丈高的巨浪。
巨大的守望號客輪在洶湧的風浪中劇烈起伏,船身金屬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呻吟。
煙囪噴吐的滾滾黑煙被狂風狂暴地撕扯、扭曲,最終與鉛灰色的厚重雲層混沌著交融。
甲板上的纜繩在烈風中如毒蛇般抽打著空氣,濃烈的海腥味混雜著嗆人的煤渣味,爭先恐後地往趙瀾的鼻息、毛孔裡鑽。
自海角基地登船至今已二十天,按既定航程,守望號早該抵達甘蔗島。
然而這一路航行險象環生,持續遭遇怪物的襲擊。
先是海底巨獸襲擾,所幸深水炸彈將其驚退;隨後又被一群嗜血的翼龍蛾緊緊纏上,這些可怖的飛行生物已尾隨船隊整整三天。
作為客輪,守望號火力本就不足,主炮僅105毫米口徑,其緩慢的射速難以鎖定天空那些迅捷靈動的怪物。
怪物群的陣型也格外分散,炮彈即使僥倖發射,也往往徒勞地從它們間的縫隙中穿過。
真正對怪物構成威脅的反倒是船體兩側的20毫米速射炮,其炮彈足以將目標輕易撕碎。
但怪物並非蠢物,幾次吃虧後便學乖了,只圍著速射炮的死角伺機偷襲,再不給炮手們有效射界。
船長曾試圖指令守望號駛入深海區,以遠離海岸線,但深海的恐怖遠超想象。
那裡潛藏著更可怕的巨怪,守望號的一個螺旋槳便是在先前遭遇戰中損毀。
若再次冒險駛入深海,極可能遭遇毀滅性的攻擊,屆時船隻動彈不得漂泊海上,結局唯有坐以待斃。
趙瀾對嗜血翼龍蛾的瞭解派上了大用場。
她將掌握的詳盡資料悉數交給了船上保安隊長鄧忠琪。
這份情報堪稱及時雨。
當怪物噴吐毒霧攻擊時,船員們依據情報提示,迅速用溼毛巾捂緊口鼻,嚴實穿戴好防護裝備,乘客艙的密封門也牢牢緊閉。
海風凜冽,毒霧幾秒內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怪物這致命殺招,就此輕易化解。
趙瀾也因此成了船上的貴賓。
以她的性情,又豈能坐視怪物的屠戮?
出發前盧謙的叮囑早被她拋諸腦後。
她一直暗中搜尋著這群怪物的首領,盧謙所說的“蟲後”。
她深知,只要解決蟲後,守望號困境自解。
然而搜尋三日,蟲後每次都狡猾地盤旋於三公里開外,這距離令她束手無策。
更遺憾的是,啟程前玄青未曾抵達研究所,她與盧謙攜帶的“毒刺”導彈早已耗盡。
趙瀾心知肚明,即便此刻握有“毒刺”,也難以傷及蟲後分毫。
蟲後的周圍始終簇擁著大批嘍囉充當肉盾,隨時可以軀幹抵擋來襲導彈。
除非能潛行至其身後突襲,或趁其偶爾脫離叢集的剎那下手,“毒刺”才有可能一擊斃命。
正思索間,見保安隊長鄧忠琪走近,趙瀾抬手摘下了防毒面具:
“鄧中尉,聯絡上海軍了嗎?”
鄧忠琪也依樣摘下趙瀾贈與的面具,略顯侷促地摸了摸鼻子,那張方正樸實的臉上帶著歉意:
“附近海域的海軍都已緊急馳援甘蔗島。據說他們要配合陸軍突襲鳴蛇的巢穴,眼下實在抽不出身來保障海上安全!”
這情形著實諷刺!
海軍無法施以援手,竟是因為他們自身提供了關於甘蔗島的關鍵情報,致使此刻他們遇險,反陷孤立無援之境。
鄧忠琪心中極為愧疚。
船上速射炮的彈藥早已告罄。身為保安隊長,護衛客輪安全是其職責,如今實際抵禦怪物的主力,竟是乘客中那些擁有超凡能力的人。
乘客們手頭倒還存有不少子彈。
儘管大多是常規的制式全威力子彈,但對付空中飛行的怪物,其殺傷力也夠了。
眼前這位趙瀾,昔日便是陸軍精銳“夜不收”成員,與他算得上袍澤之誼。
她攜帶的大量13毫米穿甲彈,為船上火力提供了寶貴的補充。
但這仍遠遠不夠。
鄧忠琪眉頭緊鎖,思忖片刻後與趙瀾商量:
“趙瀾,你帶來的人員已安頓在底層的船艙,他們同樣具備戰鬥力,安全暫時無虞。
“守望號還需一天才能抵達甘蔗島。我計劃將甲板防守人員編為三組,分組輪換值守,以免防線被怪物一鼓作氣沖垮。
“關鍵在於節省彈藥!即使怪物真的衝上甲板,也不會陷入絕境。
“只要槍膛有子彈,在狹窄的船艙內我們尚能還擊,它們無法突入艙室便只能暫時退走!可若是彈藥耗盡……”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那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由怪物宰割了!”
趙瀾秀麗的眉尖微微蹙起,覺得這方案隱患不小。
且不論分組後可能被怪物分批次削減的人員損失,單是怪物一旦登船這一可能性就令她憂心。
以蟲後展現的狡猾,它們絕不可能像無腦野獸般亂衝亂撞,其下一步的行動難以預料。
她不禁擔憂地問:
“如果怪物開始破壞船上設施呢?例如損毀煙囪之類的要害呢?”
鄧忠琪望著她,明白她的憂慮發自善意。
但他有著自己的權衡,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決口吻解釋道:
“趙瀾,你當過兵,應該理解!船上有六千餘名乘客,保障他們的生命安全才是重中之重。為了達成這個首要目標……必要的犧牲,實難避免。”
船頭的瞭望臺在劇烈顛簸中“吱呀”作響,鉚釘斷裂處滲出的鹹澀海水凝成冰冷的水珠滾落。
趙瀾緊緊抓住欄杆,手心的皮肉被鋒利的鹽粒劃破,溫熱的血液沾染了鐵鏽味,瞬間被凜冽的海風颳走。
她目光投向船尾,只見螺旋槳攪起的漩渦如雪沫般翻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鄧中尉,你是保安隊長,你的決定不用跟我商量。”
言畢,她重新戴好了防毒面具。
說到底,她只是個乘客。能幫之處她自會盡力,卻無權決定他人的生死抉擇。
趙瀾亦不願深究這沉重的道德困境。
她在想,如果此刻是盧謙那個混蛋在這船上,他會如何應對?
那傢伙必是先琢磨如何自保,再斟酌是否要救助他人吧。
鄧忠琪讀懂了趙瀾的心思。
他來此徵求的是英雄的意見,而非討論方案本身。
他已得到想要的默許,語氣忽轉關切道:
“趙瀾,你已是守望號不可多得的貴賓,付出的已經足夠多了。若形勢危急,請立刻退入船艙!嗜血翼龍蛾短期內絕不可能攻破船體。”
說完,他利落轉身,投入組織人手、部署防禦的忙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