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啟東不敢抬頭，語速更快：“葉鼎天…拿到天蠶衣的當晚就離開了！他只吩咐我，必須拿下丁家，最好能逼問出更多關於天蠶衣，或者那甚麼‘玉眼赤蟾’的線索，他說那些對他後續有用！他自己…帶著天蠶衣，還有兩個黑袍人，昨天就已經出發，直奔西域火焰山去了！算算腳程…此刻怕是…怕已進入火焰山外圍區域，甚至…甚至可能已經找到線索了！”
卓然聞言眉頭不由的緊皺了起來，他是知道葉鼎天德，憑葉鼎天德內力，估計此時已經出去了好幾百裡了。
晨光如刃，剖開最後一絲夜幔。風捲過焦土，揚起細碎的冰晶與灰燼，撲在眾人凝重的臉上。
卓然的聲音低沉，字字如鐵砧上敲落的寒釘，砸在清冷的空氣裡：“葉鼎天已出發一日。”他目光掠過赤煞老鬼焦灼的眼、丁錦繡緊抿的唇、段啟東慘白的臉，最終定格在西邊天際——那裡，魚肚白下已隱約透出戈壁灘特有的、乾燥的昏黃。“他內力修為，早非俗世尺度可量。一晝夜疾馳，此時已在五百里外，只多不少。”
“五百里？！”赤煞老鬼枯瘦的身子猛地一彈，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貓，躥前兩步，嶙峋的手掌把胸膛拍得山響，那聲音卻帶著外強中乾的虛飄，“卓小子！你瞧不起老鬼這把老骨頭？是！老子是隻剩半條命吊著，可鼻子沒聾，眼睛沒瞎！火焰山那鬼門關，我四十年前蹚過一道，二十年前又去摸了一回！哪處地火會突然噴發，哪條巖縫藏著陰毒的火蠍，哪片流沙底下是古人埋骨的坑……老子門兒清！讓我跟你去！多雙眼睛，多條退路！”赤煞老鬼現在已經對卓然佩服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他是發自內心的想要幫卓然一下的。
他話音未落，另一道清冽卻更堅決的聲音斬了進來。
“我也去。”
丁錦繡一步踏出，腳下未化的冰碴被她碾得細碎。晨光落在她略顯蒼白卻依舊明豔的臉上，那雙向來沉穩含威的鳳目，此刻燃著兩簇冰冷的火。“天蠶衣乃丁家世代守護之物，此事由我丁家而起，禍因我丁家而釀。論對北疆至西域一路關隘、水脈、綠洲乃至沙匪活動規律的熟悉，論調動沿途七州二十一縣丁家暗樁、驛馬、貨棧以為援應的能力，”她頓了頓，下頜微揚，帶著百年世家掌舵人獨有的驕傲與擔當，“錦繡不才，自認無人可出其右。況且——”
他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緊，聲音陡然轉厲，似金玉交擊：“葉鼎天既已將丁家視為掌中物、俎上肉，我丁錦繡身為家主，豈能龜縮於巢穴，坐視兇徒持我傳家之寶，逍遙西去？此非丁氏子孫所為！”
就連癱在血汙冰碴中的段啟東，也掙扎著抬起糊滿血垢的臉，氣管里拉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嘶啞道：“卓、卓盟主……葉鼎天身邊那、那兩個黑袍人……出自西域‘鬼哭嶺’……擅使‘子母離魂鉤’與‘蠍尾鞭’，合擊之術陰毒詭譎，專破內家罡氣……我、我願戴罪……指路……”
眾人目光灼灼，言辭切切，或激憤，或懇切，或絕望求生，所有視線都凝聚在那襲白衣之上。
卓然只是靜靜聽著。風拂過他額前幾縷未被玉冠束緊的黑髮，掠過他如寒潭深井般的眼眸。他知道葉鼎天不是丁錦繡他們能對付的，帶去也起不到甚麼作用，反而會讓自己分心。待最後一絲餘音散入風中，他才緩緩地、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必。”
僅二字，卻似千鈞閘落，截斷了所有洶湧的意圖。
赤煞老鬼眼珠子一瞪，急得脖頸青筋都暴了出來：“卓然！你這是甚麼意思？是不是瞧不上我，認為我會拖累你？”
卓然抬手。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氣場，將老鬼未盡的咆哮生生壓了回去。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那眼神平靜得可怕，底下卻彷彿有萬載冰川在緩慢移動，碾碎一切僥倖與浮囂。
“葉鼎天此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你們不瞭解。”
他稍作停頓，那短暫的沉默裡，似乎有某種極其沉重的東西在瀰漫。連最跳脫的赤煞老鬼，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我與他……交過手。”
“交過手”三字出口的剎那，庭院中的溫度驟降。並非真實的寒冷，而是一種無形的、源自靈魂戰慄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了每個人的後背。
丁錦繡瞳孔急縮，心猛地一沉。她執掌丁家情報網多年，耳目遍及南北，卻從未聽聞過隻言片語，關於“紅雲白龍劍”卓然與那魔頭葉鼎天有何交集。可卓然此刻的神情做不得假——他那深潭般的眼底，極快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凝重？亦或是，某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那絕非尋常比武較技後該有的情緒。她瞬間明白，那必是一場超乎想象、甚至可能關乎生死的隱秘交鋒，其慘烈與兇險，或許遠超江湖流傳的任何傳說。
“他的武功，”卓然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可內容卻令人心底發毛，“已非‘絕頂’二字可囿。其境界……詭譎難測。”他看向赤煞老鬼，目光如實質，“老鬼，你不是他的對手，與其跟著我，你還不如多關注一下丁家堡，以防葉鼎天德手下來找麻煩。”
赤煞老鬼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原本激動的紅光被一種灰敗的恐懼取代，捻著鬍鬚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發抖。他嘴唇囁嚅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能重重的點了點頭。
卓然已轉向丁錦繡，目光稍緩，但話鋒依舊犀利如刀：“丁家主，丁家百年基業，族人千百，商路如網，皆繫於你一身。葉鼎天行事，但求目的，不擇手段，毫無底線可言。他若知你離了北疆根本，深入西域……”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丁錦繡心口，“他會如何對付你在沿途的產業、親信？會不會以你分散各處的族人安危為質，逼你就範？屆時，家主何以自處？是棄家族百年心血於不顧，還是屈從魔威，拱手奉上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