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有用……咳咳……幫你……找線索……” 每說一個字，都牽動五臟六腑刀割般的劇痛，但他不敢停，“我發誓不和丁家為敵！”
最後一句話，他語速快得像溺水者最後的撲騰，目光死死鎖住卓然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試圖從中捕捉一絲鬆動。
卓然想了一下，也感覺這段啟東應該還有點用處，而且這次的事情是針對丁家的，所以他想把事情交給丁家家主丁錦繡來處理。
隨即他開口說道：“這次的事情和丁家的天蠶衣有關係，所以我決定把這事交給丁家主來處理。丁家主以為如何？
卓然那最後一句“丁家主以為如何？”，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他將那吞吐著紅白生死劍氣的劍尖，微微偏開寸許，不再直指段啟東眉心，但那股鎖定神魂的殺意卻未散去，反而如同懸頂之劍，更增威壓。
一瞬間，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連同段啟東那混雜著恐懼、哀求、絕望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丁錦繡。
丁錦繡心中雪亮，宛如明鏡。卓然這是在將一份天大的人情，不，是將一個處置北疆梟雄、影響未來格局的“權柄”，輕描淡寫地遞到了她手上。以卓然展現出的絕對實力和殺伐果斷，要殺要留段啟東，不過一念之間，何需問她意見？這分明是借他之口，說出他想做卻不必親自說的話，同時賣他一個順水人情，更將玄玉宮殘餘的潛在怨恨，從他自己身上巧妙轉開一部分。好一招四兩撥千斤，既達到了目的，又維持了超然姿態，還順手鞏固了與丁家的威信。
“好個卓然，年紀輕輕，心思竟深沉老辣至此……” 丁錦繡心中念頭電轉，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凝重、權衡的神色。他微微蹙眉，目光在狼狽不堪的段啟東和淡然自若的卓然之間逡巡，彷彿真的在認真思索這個“難題”。
幾個呼吸的沉默，對段啟東而言，又是漫長的煎熬。他眼巴巴地望著丁錦繡，這個他先前視為囊中之物、可以任意拿捏的羔羊，此刻卻掌握著他的生死榮辱。這種強烈的反差和屈辱，讓他幾乎咬碎鋼牙，卻又不得不將最卑微祈求的眼神投過去。
終於，丁錦繡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家之主的沉穩與決斷，卻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商賈世家掌舵者的精明：
“卓盟主垂詢，錦繡本不應置喙。玄玉宮今日所為，人神共憤，段宮主……不，段啟東，你率眾強闖我丁家，傷我族人，毀我基業，更意圖奪我傳家之寶，行滅絕之事，按江湖規矩，按我丁家家法，便是將你等盡數誅滅於此，亦不為過！”
她語調漸冷，字字如釘，砸在段啟東心頭，讓他臉色更白。丁家眾人聞言，亦是挺直了腰板，怒目而視。
“不過，” 丁錦繡話鋒一轉，目光看向卓然，語氣帶上了幾分敬重與考量，“卓盟主胸襟似海，武道通神，所見所想，非我等凡俗所能及。既然盟主認為此獠尚有一絲可用之處，我丁家蒙盟主大恩，自當遵從盟主考量。”
段啟東心中猛地一鬆，那懸著的劍氣彷彿都輕了一分。
但丁錦繡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然而，” 丁錦繡踏前一步，鳳目含威，直視段啟東，再無半分之前的“弱勢”，“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段啟東，你若想活命，想要戴罪立功，需答應我丁家三個條件！”
來了！段啟東心中一凜，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戲肉。他連忙道：“丁……丁家主請講！段某無不從命！” 姿態放得極低。
丁錦繡伸出第一根纖指，聲音斬釘截鐵：“第一，天蠶衣，乃我丁家世代守護之物，不容有失。必須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交還我丁家！不得有絲毫藏匿、篡改、毀損！”
段啟東嘴角抽搐，但此刻性命攸關，只能咬牙應下：“這個沒問題，本來就是丁家之物，歸還也是應當應分的。”
丁錦繡不為所動，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更冷：“第二，內奸。我丁家此次遭逢大難，外敵雖強，內鬼更可恨！你玄玉宮能如此精準把握我丁家虛實，佈下此局，若說沒有內應，三歲孩童都不信！我要你立刻交出潛伏在我丁家內部，所有為你玄玉宮傳遞訊息、行方便之人的名單、身份一個都不能少！”
此言一出，丁家眾人頓時譁然，人人臉上露出驚怒交加之色，互相掃視的目光中充滿了猜疑和憤怒。丁家內部竟然真的出了叛徒！
段啟東臉色變了變，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交出內線，等於自斷臂膀，徹底失去對丁家內部的監控，而且那些內線大多與他有把柄牽連，一旦暴露，後患無窮。但他抬眼看到卓然手中那微微顫鳴、紅白之氣繚繞的劍尖，以及丁錦繡那冰冷決絕的眼神，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好……名單在我懷中暗袋內的一個蠟丸之中……” 他頹然道，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精氣神。
丁錦繡示意身旁一名心腹護衛上前，小心翼翼地從段啟東懷中取出一個被血汙浸染的蠟丸。她接過，輕輕捏碎，裡面是一張用特殊藥水書寫的薄絹，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代號。她目光快速掃過，臉色越發冰寒，其中幾個名字，赫然是丁家中層管事甚至有一名偏房庶出的族老！
他強壓怒火，將薄絹收起，目光如刀，剮向段啟東：“很好。第三……”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深意，目光在卓然和段啟東之間流轉：“卓盟主心懷仁念，予你戴罪立功之機，前往西域探尋天蠶衣線索。此事，我丁家亦有關聯。這第三個條件，便是你要以你段啟東和玄玉宮殘餘的所有聲望、勢力、乃至性命，全力輔助卓盟主完成此事。在此期間，你便是卓盟主最忠實的僕從，你的命，是卓盟主給的，你的任務，是卓盟主定的。若敢有絲毫懈怠、異心，或是對卓盟主、對我丁家再生事端……”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冷冷地看著段啟東，又看了一眼卓然手中的劍。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卓然的劍，隨時可以落下。而丁家，也會成為最堅定的追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