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算平整寬闊的場地，此刻佈滿了一個個或深或淺、邊緣焦黑的坑窪，如同麻子的臉。地面龜裂的紋路縱橫交錯，深者可容人腳。到處都是殘破扭曲的兵刃碎片、碎裂迸濺的磚石瓦礫、燒得只剩下焦黑木炭的碎木、以及……最觸目驚心的——橫七豎八、姿態各異、幾乎鋪滿了每一寸地面的屍體和重傷員。
鮮血浸潤了焦土，在低窪處匯聚成暗紅色的小泊。斷肢殘臂隨處可見，有些甚至飛到了遠處的廢墟上。還能勉強看出人形的軀體，無不佈滿血洞和焦痕，發出微弱的、斷續的呻吟，或者已然徹底寂靜。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沉重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還能依靠自己力量站立的黑狼幫眾，一個都沒有了。黑狼幫最後的有生力量，在這短短片刻的“煙花秀”中，被徹底抹去。
整個黑狼嶺山寨前，除了那個依舊靜靜佇立、彷彿與周遭煉獄景象格格不入的青衫身影，以及他身後遠處主寨那越燒越旺、映紅半邊天的熊熊火光，再無一物完整，再無一人生龍活虎。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帶著焦糊味和血腥氣的塵埃，拂過卓然的衣角，卻未能讓他的身形有絲毫晃動。他緩緩放下方才投擲的雙手，動作從容，甚至還有閒暇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極其細緻地撣了撣左邊袖口上一粒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塵。那姿態，彷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葬送了數十條人命的毀滅風暴，不過是他茶餘飯後隨手燃放了幾枚稍顯響亮的炮竹。
他目光平靜，甚至可以說淡漠，緩緩掃過這片由他親手製造的人間地獄。那眼神中，沒有勝利者的得意，沒有殺戮後的亢奮，也沒有絲毫憐憫或不適，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遠處廢墟中，那個被半埋著、微微抽搐了一下的血人——大長老的身上。
卓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夜風的嗚咽和零星傷員的呻吟，傳遍了這片死寂的廢墟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還有人，要報仇麼？”
遠處的山道上，赤煞老鬼眼睜睜看著那片煉獄景象從爆發到沉寂，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了許久。直到卓然那平淡的問話傳來，他才彷彿被驚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嚥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他下意識地抬手，用那佈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額頭。入手處，竟是一片冰涼的溼滑——不知何時，他已驚出了一頭冷汗。夜風一吹，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我的個老天爺……” 赤煞老鬼心中翻江倒海，看向卓然背影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敬畏、恐懼、慶幸，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悚然，“這……這他孃的哪裡是煙花秀……這分明是閻王爺的催命符啊！難怪……難怪他敢單槍匹馬闖龍潭……原來兜裡揣著這麼些要命的玩意兒！這玩意兒要是用在咱們赤煞三鬼身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後脖頸子涼颼颼的。
丁佳怡也從強光的眩暈和極致的震驚中稍稍回神。她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微微顫抖，美眸中殘留著驚悸，但更多的是一種恍然和更深層次的震撼。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彷彿怕驚擾了甚麼：“原來……這就是他說的‘煙花秀’……好看……？”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其艱難，帶著一絲自我懷疑的顫音。這絢爛嗎？在某種意義上，那瞬間照亮天地的熾白，確實有種殘酷到極致的美感。但這美感之下，是數十條生命的瞬間消亡，是血肉橫飛的煉獄景象。這遠遠超出了她這個世家小姐、玄玉宮弟子對“武力”二字的認知。
赤煞老鬼聽到她的低語，從自己的後怕中掙脫出來，沉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丁姑娘，你現在明白了吧？難怪他敢一個人來。這卓然……本身的武功就已經深不可測，朗嘯天那老鬼在這北地，除了雪山四老等寥寥數人，誰敢說能穩勝他？可在這小子手裡，就像大人打孩子，幾招就給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說著，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彷彿在確認它是否還完好地連在肩膀上。“再加上他懷裡那些要命的黑蛋蛋……別說一個黑狼幫，我看……”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心有餘悸的瞭然，“我看雪山四老之前對他客客氣氣，甚至有些敬畏，怕不是也被他這麼‘招待’過，吃了大虧，才不得不低頭！”
丁佳怡聞言，嬌軀又是一顫。此刻經赤煞老鬼一點破，許多細節頓時串聯起來，讓她對卓然的實力和背景，產生了更加深不可測的猜想。這個看似年輕平和的青衫公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丁佳怡強忍著胃裡的翻騰，定了定神，轉向赤煞老鬼：“老鬼前輩，此地不宜久留。我們……我們先帶卓公子回丁家堡吧。”
赤煞老鬼連連點頭。三人趁著夜色，迅速離開了這片充滿血腥與硝煙的人間煉獄。
回到燈火通明的丁家堡時，已是深夜。丁錦繡被緊急叫醒，匆匆來到前廳。他一眼看見赤煞老鬼，眉頭便是一蹙，因為他和赤煞三鬼並沒有甚麼交集，他也不知道自己女兒怎麼會帶著赤煞老鬼來丁家。但面上仍是客套的笑容：“赤煞老友，深夜來訪，真是稀客。”
赤煞老鬼此刻早沒了往日那陰鷙囂張的氣焰，有些尷尬地拱手：“丁家主，深夜打擾，實在是有點冒昧了！”
丁錦繡目光掃過，這才注意到面色蒼白的女兒丁佳怡，以及那位氣定神閒、一襲青衫卻纖塵不染的陌生年輕公子。她心中疑竇頓生：“佳怡，你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如此難看？這位公子是？”
丁佳怡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還帶著些許微顫，將今日如何被黑狼幫追擊，卓然和赤煞老鬼如何路過救下自己，卓然為自己報仇，又如何單槍匹馬殺上黑狼嶺，最後那驚天動地的“原花秀”以及黑狼幫覆滅的經過，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隨著丁佳怡的敘述，丁錦繡臉上的客套笑容漸漸凝固，轉為震驚，最終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駭然。他久居北地，執掌丁家，對黑狼幫的實力、對朗嘯天的武功、對黑狼嶺的險要，再清楚不過。一個人，正面強攻，片刻之間，滅掉整個山寨？這簡直如同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