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卓然動了。
不,準確地說,是劍動了。
紅雲白龍劍緩緩抬起,劍尖劃過一道玄奧的弧線。那軌跡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快到在場四人都只看到一抹殘影,卻偏偏能清晰地感知到劍鋒劃過的每一個細節。
劍尖所過之處,虛空彷彿被割裂了。
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割裂——空氣、光線、塵埃,乃至四人攻來的勁氣,都在劍鋒前無聲無息地一分為二,露出後面一片深邃幽暗的、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虛無空間。
“劍裡乾坤……”卓然的聲音在劍鳴中顯得縹緲而遙遠。
劍弧如驚鴻掠影,在地窖狹窄的空間內留下一道殷紅如血的軌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花哨繁複的變化。這一劍,樸素得近乎簡陋,卻又玄奧得令人心悸。彷彿它不是一道劍光,而是一條界限——一條分割生與死、有與無、存與滅的界限。
孫三首當其衝。
他手中的子母鴛鴦鉞,這對跟隨他半生、飲血無數的兇器,在觸及那道紅色弧光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嗡鳴。那不是金鐵交擊的聲音,而是兵刃將死前的哀鳴。下一秒,這對以深海玄鐵與寒銅精心鍛造、重達三十六斤的鴛鴦鉞,如同被無形巨力碾壓的朽木,從鉞身正中整齊地斷為兩截。
斷口平滑如鏡,映出孫三那張因驚駭而扭曲的臉。
但劍弧並未停歇。
它輕飄飄地掠過孫三的胸膛,彷彿只是情人指尖不經意的一拂。孫三隻覺胸口一涼,低頭看去——外衣無聲裂開,露出裡面那件號稱能擋宗師全力一擊的“玄鐵護心鏡”。鏡面上,一道細若髮絲的裂痕清晰可見。
“噗!”
孫三如遭重錘,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他想運功抵抗體內那股肆虐的詭異勁力,卻駭然發現,自己苦修五十餘年的內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潰散。經脈寸寸斷裂,丹田如洩氣的皮囊,一身修為,竟在這一劍之下,化為烏有!
“不……不可能……”孫三癱軟在地,眼中盡是絕望。對於一個武者而言,廢去修為,比殺了他更殘忍。
錢老四的判官筆號稱“點金斷玉”,筆尖乃天外隕鐵所鑄,專破內家罡氣。然而當那道紅色劍弧掃過時,這根讓無數高手聞風喪膽的判官筆,脆得就像一根枯枝。
“咔嚓”一聲輕響。
筆斷,手斷。
錢老四甚至沒感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握著半截筆桿的右手——那隻手齊腕而斷,斷口平滑,鮮血遲了一瞬才噴湧而出。
“我的手……我的手啊!”淒厲的慘叫響徹地窖。但比斷手更讓他恐懼的是,一股陰冷的劍氣已侵入他手臂經脈,所過之處,筋絡枯萎,穴道封閉。他苦練一生的“截脈點穴”之術,徹底廢了。
玉羅剎乃是江湖上最為狡詐之人也。
眼見孫三和錢老四如此悽慘之模樣,其當機立斷,毫不猶豫便作出了最為明智之舉:放棄進攻轉而防守,並全力以赴以躲避攻擊。只見她身形一閃,猶如鬼魅一般迅速扭轉身軀至一個超乎想象之怪異角度,堪堪躲過了那凌厲無比的劍弧正擊。
然令人驚愕不已者,乃此道紅色弧光仿若具有靈性一般,竟然於半空中稍稍偏移些許。
只聽得一聲尖銳刺耳之聲響起——!
緊接著便是一陣撕裂衣物之聲音傳來。
玉羅剎頓感左臂一陣發涼,急忙低頭觀瞧,但見眼前景象令其亡魂大冒——她視作自己性命攸關之物的那十指淬毒指套,以及佩戴這些指套之半截手指,已然盡數斷裂掉落!更為可怖者,則是一股熾熱難耐、恍若熔岩般滾燙之氣勁沿著其臂部經絡逆行而上,須臾之間便將她苦心修煉數十載之久的獨門毒功徹底消融殆盡!
隨著這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聲響起,玉羅剎頹然倒地,右手緊緊捂住左臂創口處,面色蒼白如同白紙一般毫無血色可言。對於像她這般精擅用毒之道的絕頂高手來說,毒功盡廢所帶來之惡果,實較斷指更為兇險萬分且足以取人性命矣。
一劍!
僅僅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劍啊!
然而就是這樣看似平凡無奇的一劍,卻讓三把威震天下、赫赫有名的絕世兵器瞬間化為齏粉,三位縱橫四海、不可一世的絕頂高手剎那間變成殘廢之人!
此時此刻,整個地窖內鴉雀無聲,靜得嚇人,只能聽到陣陣沉重無比的呼吸聲以及被強行壓制住的痛苦呻吟聲。
薛無影宛如雕塑般懸浮於半空中,全身上下的鮮血似乎也在這一剎那間完全凝結不動了。
因為他已經徹底看清楚了。
他親眼目睹了那道神秘莫測的劍弧究竟是以怎樣一種超乎想象且幾近虛無縹緲的詭異手法,輕而易舉、雲淡風輕地將所有東西全部一斬兩段。那絕非單純依靠強大無匹的武力去硬拼蠻幹,更非憑藉快如閃電的速度來制勝對手,而是蘊含著某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奇妙規律與奧義所在。
在如此驚世駭俗的劍弧面前,任何精妙絕倫的招式技巧,任何雄渾深厚的內力修為,甚至任何削鐵如泥的稀世珍寶,全都變得黯然失色、毫無用處。這道劍弧簡直如同宇宙天地之間永恆不變的自然法則一般,一旦施展出來便勢不可擋,無人能夠與之抗衡,亦無從躲避。
劍裡乾坤...... 薛無影在自己心底默默唸叨著這四個沉甸甸的大字,感覺每個字都猶如泰山壓卵似的沉重萬分。直到此刻,他方才恍然大悟,總算弄明白了為何這套神奇玄妙的劍法會被世人尊稱為武林至尊劍術,又為何其傳奇故事歷經整整二百年歲月仍經久不息、廣為傳頌。
這不是凡人能駕馭的劍法。
這近乎是……仙人之劍!
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滑落,浸溼了薛無影的衣衫,後背更是被冷汗溼透。他暗自慶幸不已,如果不是剛才那驚鴻一瞥間產生的一絲遲疑,恐怕此時橫屍當場的便是他們四人!
然而與此同時,他亦以其過人的洞察力注意到,卓然緊握著劍柄的手正在輕微顫慄,原本白皙的面龐此刻更顯慘白,幾近透明之色。毫無疑問,方才那一劍所耗費的力量已然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範疇。
卓然顯然已至油盡燈枯、強弩之末之際。